“不是，是我姐姐。”男孩小手一指，布帘掀起，走出一位体态匀称、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

“Hi，请问有什么能帮助到你吗？”外国女人笑容灿烂大方，与小男孩手中向日葵一般生机盎然。

“我想订一束白玫瑰，明天七点来取。”

“王子哥哥，我们店新到一批蜜桃雪山，很漂亮哦，像王子哥哥一样漂亮，有需要吗？”小男孩指向制作台上一大丛包好的蜜桃雪山，刚醒好的花朵朵娇嫩萃露。

小男孩换下手中的向日葵，大方地向他展示：“很适合送恋人、朋友或亲人哦。”

“王子？”在订单上签下名字，江玟非似乎被他的称呼可爱到了，“不用，谢谢。”

临走时，小男孩挽留道：“王子哥哥会有darling吗？没有的话，我姐姐单身哦。”

“莫至鹤，”花店老板娘十分精准地揪住弟弟的耳朵，微笑送客，“哈哈……不好意思先生，谢谢惠顾，愿君再来。”

“生意兴隆。”收好单子，江玟非颔首道别。

他刚迈入医院电梯，就和花向晓医生打了个照面。

见到是他，花向晓默默举起查房记录手册，遮住自己下半张脸：“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想听哪个？”

“可以出院了？”江玟非侧目。

“嗯……大抵是的。”

“坏消息呢？”

“……事实上，人已经出院了。”

江玟非机械般扭头，盯向花向晓，后者明明更年长、有阅历，却莫名在一个小屁孩的注视下感受到了压迫。

花向晓再次把手上的册子举高几厘，不禁比量两人的身高，无声叹息：吃什么能长这么高？

“叮——！”

“办理出院时记得缴费。”

忽略花医生逃一般的背影，江玟非回到人去楼空的病房，攥紧拳头，眉峰凝如远山。

今夜，皖安别墅区17号的灯一夜未熄，江家真正的掌权人，江雪沛老爷子坐在轮椅上，羊毛与真丝混纺的欧泊利地毯上，跪着的正是自己的大儿子、江玟非的父亲——江松，紫檀拐杖叩击地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你那满屋的东西抓紧给我处理掉，平常，我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明日，就是君离的忌日，玟非也要回来。”

江雪沛年轻时是国内外著名的古筝传承人，老了以后依旧气度非凡，这位温文尔雅的儒雅先生很少像今天这样，发如此大火。

“知道……”江松腰背挺直，脑袋却快埋到地上去了。

躲在妈妈身边，江璟嘴里咬玩着一把青山墨画折扇，被江雪沛颇有威压的目光扫到后，骆笙眼神一转，反应极快地夺下儿子手中的折扇，插进桌上的花瓶里。

清水晕开扇面秀美的山水画，墨水染污花瓶净澈的水，过往情意随水融进江松猩红的眼眶，空荡的客厅里，只剩下轮椅离去的沙沙声。

“小璟，快去和爸爸道歉。”

在骆笙的引导下，九岁的江璟乖乖地牵住爸爸的手，软糯的声音低声道：“对不起，爸爸，我不该乱动你的东西，我不知道爷爷看到扇子会这么生气。”

“……骆笙，你先带孩子去睡吧。”

一身粉色睡裙的骆笙脸上神情温柔无比，她柔软带有香气的手，轻轻抚上江松的脸：“江松，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别想了，我们……”

江松一把推开她的手，眸色中寒意如冰锥乍现，脸色也是难看到了极点。

明天是他前妻的忌日，骆笙知道江玟非极不待见她，她不甘心，所以，才有了今天这一出。

她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一个死了的人永远不可能一直在这个家里占有一席之地，她要慢慢地抹去那个女人在这里的一切痕迹。

无论是为了她，或是她的儿子。

昏黄的路灯，照不全夜的寂静。

昌义中学5栋学生公寓楼下，小路两旁的蓝雪花丛基本都落了花，光秃秃的花丛里插着几棵挂果的栾树。

因游戏比拼输了，不情不愿被逮回来的林喻，手上握了根树枝挥舞着抽向绿化带。

两人一路上沉默，直至上了楼才发现，那是专门留给关系户或前十名尖子生的双人宿舍，带独卫、上床下桌的规格。

一进去，林喻的目光落在已经铺好的整洁床铺上，毫不客气地按下平板：[我要靠窗]

“随你。”江玟非拉开柜门，寥寥几套校服和常服挂在衣柜里。

反观林喻的衣柜，里面起码挂了不下四件连帽外套和长袖圆领休闲服，裤子更是堆满整整一格。

就这，他还要问一句：[我的白色工装裤和篮球服呢]

“下次拿，篮球等伤好再打。”江玟非摆了两张水卡在桌上，“我先去洗澡，你自己再检查，看还缺什么，和我说。”

自床头检查到桌角，一尘不染、一丝不苟，林喻挑不出一点毛病，连被角都被仔细掖好。

月华如脉脉秋水淌进窗口，偷听两人的交流。

“明天一早，我有事出去一趟。”江玟非睡姿板正，从林喻的视角看过去，只觉得他随时在为躺棺材板做准备。

[别和我说，]林喻趴在他脑袋旁按平板，[我们没那么熟]

[记得帮我要手机]

对面久无回应，规律绵缓的呼吸声在耳畔响起，林喻起身，抬眼望向对铺的脑袋。

上一秒还在聊天，下一秒就闭上了眼，鬼信。悄悄把手伸进隔壁床铺，林喻对准他的腰窝捏了一把，然后，憋着一口气翻身躺下。

半夜，江玟非睁眼，眸中幽谭一片清明，他轻手轻脚地摸进厕所，打开花洒，心疑十月的天仍旧燥热。

晨露洇湿的小路，一直通往一片墓地，一少年撑伞立在碑前，修长的手指抚过梦中的石刻字痕，此处深眠着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女人。

君离，他的妈妈。

妈妈生前，是话剧界知名大咖，口碑载道的话剧表演中坚力量，平生素爱淡雅之风。

一束淡黄天堂鸟，不知被谁早早放在她碑前，却被江玟非直接反手拍开，笔直翠绿的花枝断落一地：“妈，我转学了，南城离这里远了些，所以来晚了。”

“我想，她不会怪你的。”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