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罗汉岩山门外一家简陋但干净的农家菜馆,两人就着一盘镬气十足的农家小炒肉、一碟油亮咸香的烟笋炒腊肉,吃完了简单的午餐。
陈青松额角还沾着一点山间带来的细汗,胃口却出奇地好。
“下午怎么安排?”他放下碗,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眼神飘向窗外,“去那个什么……文化馆?”
华解争正把最后一块腊肉夹到他碗里,闻言摇了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不,行程上说要体验非遗,象湖里文化创意街区。真正的非遗传承人,很多就在那里的铺子里守着老手艺,比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看有意思多了。”
陈青松“哦”了一声,没再多问,算是默许。只是华解争夹过来的那块腊肉,他顿了顿,还是夹起来吃掉了。
下午一点半,车子驶回瑞金市区,拐进一片由老城巷陌改造而成的区域。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温润的光。
两旁的建筑是修旧如旧的客家风貌,白墙黛瓦,木格窗棂,挂着古朴的店招灯笼,既整洁又保留着旧时光的肌理。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墨香和不知名的草木气息。
街区不算特别喧闹,三三两两的游客或闲逛,或坐在茶馆外。
华解争显然做过功课,带着陈青松轻车熟路地拐了几个弯,来到一片相对集中的铺面区,入口处有个不起眼的木牌,写着“七铺”。
“就是这儿了。”华解争说着,目光却先落在陈青松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红的脖颈后侧,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只抬手替他轻轻拂掉了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极小落叶。
“有叶子。”
陈青松微微偏了下头,没躲开,也没说什么,目光已被最近处一个铺子吸引。
那是间竹编铺。
一位老师傅坐在铺子门口的光影里,正将一根青竹用特制的刀具破开。
他的动作不快,却极稳极准,手腕轻抖,薄而均匀的竹篾便如丝带般从刀口流淌出来,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铺子里,从实用的竹篮、竹筐、竹席,到精巧的竹灯罩、竹编画、小首饰盒,琳琅满目,空气中弥漫着竹子的清新香气。
华解争拿起一个造型别致、带盖的小圆竹盒,递到陈青松眼前:“看这个,猜猜是什么?”
陈青松接过,入手温凉轻巧,编织得密实又讲究。“装零钱的?”
“这叫‘饭甑’,迷你版的。”华解争笑了,手指虚点着小盒的构造,“以前客家女子出嫁,娘家会精心准备一对这样的饭甑作为嫁妆,大的用来蒸饭,小的可能就装些珍贵细软。寓意着娘家希望女儿到了夫家,衣食丰足,生活美满。”
他说得很认真,眼神柔和地落在陈青松摆弄竹盒的手指上。
编竹的老师傅这时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笑呵呵地接口:“后生仔懂行啊。现在很少人知道这个喽。”
老师傅看着满屋的竹器,语气里有满足也有一丝怅然,“年轻人觉得这个土,赚不到钱,都去学别的了。我就每天来,坐在这里,劈劈竹,编编东西,心里就踏实。老祖宗的手艺,不能在我这儿彻底断了线。”
陈青松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更仔细地摩挲着那只小饭甑光滑的边沿。
华解争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觉得比任何竹编作品都精妙。
隔壁是间剪纸坊。
与竹编铺的“拙”不同,这里满目鲜红,透着喜庆。
一位五十来岁的阿姨正伏在案前,手中一把小剪刀如同有了生命,在叠好的红纸上游走、旋转,纸屑簌簌落下。
不过片刻,当她将剪纸轻轻抖开、展开时,一幅栩栩如生的“鲤鱼跃龙门”便跃然眼前,线条流畅,细节繁复,让旁观者忍不住惊叹。
陈青松看得有些入神。
阿姨注意到他,抬头和善地笑了笑,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问:“细伢子,喜欢啊?”
“嗯……很厉害。”陈青松难得直接表达了赞叹。
“喜欢就试试嘛!”阿姨很是热情,抽出一张正方形的普通红纸,对折几下,又递过一把备用的小剪刀,“来,阿姨教你剪个最简单的‘双喜’。我们客家人,结婚办喜事,屋里门窗上都要贴这个,讨个喜气,热热闹闹。”
陈青松有点犹豫,回头看了华解争一眼。
华解争立刻凑近一步,几乎挨着他肩膀,小声鼓励:“试试看,我还没见过你剪纸呢。”语气里满是期待,眼神亮得让陈青松有点不自在。
陈青松抿了抿唇,接过剪刀,在阿姨的指点下,笨拙地开始剪。
他做事向来力求精准,可这柔软的纸和细微的线条显然不是他的强项。
剪刀不太听使唤,该圆的地方剪出了棱角,该连接的线条差点被他剪断。
他眉头越皱越紧,嘴唇也抿成一条线。
华解争在旁边看着,忍住笑,目光几乎胶着在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节和懊恼的侧脸上。
当陈青松终于把那个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甚至透光的“喜”字展开时,自己先撇了撇嘴:“什么啊,丑死了。”
“哪有,挺好的!”华解争立刻接口,小心翼翼地从他指尖接过那片薄薄的红纸,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对着光仔细看,“第一次剪成这样很厉害了!看,这边对称的地方剪得特别好。”
他指着一处确实还算齐整的笔画,夸得真心实意。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陈青松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暖意。
阿姨也笑着说:“第一次嘛,意思到了就好!喜庆的东西,有点手作的痕迹才更显心意嘞!”她拿起那个“丑喜字”,找了张衬纸贴好,递给陈青松,“留着,是个纪念。”
陈青松脸上有点热,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快速地把那张纸折了几下,塞进了自己随身的小包里。
华解争看着他泛红的耳尖,觉得那比满屋的红纸都鲜艳。他借着转身看其他剪纸的动作,肩膀轻轻碰了一下陈青松的,换来对方一个没什么力道的瞪视。
体验完手工,两人信步往街区深处走,拐进了更窄的廖屋坪巷。
这里烟火气更浓,接地气的古玩摊、卖稀奇古怪小玩意儿的杂货铺、飘着食物香气的小吃摊、还有新潮的茶饮店混在一起,游客和本地人交织,嘈杂而鲜活。
在一个卖文房四宝、尤其摆着几锭黑色墨锭的铺子前,陈青松停下了。
那墨锭形制古朴,表面有细致的金色花纹,看着颇为不俗。
店主是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老先生,见状便温和地介绍:“这是‘瑞墨’,我们瑞金本地古法制的。别看黑,磨出来墨色乌亮有光泽,带着点天然的松烟清香,不滞笔,不臭。”
他拿起一锭,让陈青松细看上面的纹路和款识。
“写字作画是风雅,”老先生缓缓道,“可制墨、磨墨,却是实打实的功夫。选料、和胶、捶打、定型、描金、荫干……每一道都急不得,快了慢了,干了湿了,都不成。就像做人做事,心浮气躁,出不了好东西。”他的话平淡,却自有分量。
陈青松听着,若有所思。
华解争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一直落在他被巷子里摇曳灯笼光映亮的半边脸上。
这一刻,喧嚣仿佛退去,只有老先生平和的话语,和眼前人沉静的眉眼。
华解争的心像是被那墨锭的沉静光泽熨帖过一样,柔软而安稳。
他忽然很想记住这个瞬间,记住陈青松在非遗匠人店铺前这份少有的、专注而平和的神态。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手里一直拿着的那瓶未开封的矿泉水,轻轻贴了一下陈青松因为专注而微微握起的手背。
微凉的触感让陈青松一怔,偏头看他。
“喝点水。”华解争把瓶子递过去,眼神清澈自然,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陈青松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华解争的,他没立刻喝,只是握住了那带着对方体温的瓶身。
巷子里的风穿过,带着各种食物和古老木头混合的气息,吹动了他们的衣角。
远处隐约传来游客的笑语和某处茶摊招揽生意的客家话。
这个下午,没有险峻的山峰,却有指尖流转的竹丝与红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