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华解争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白光正正地切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翻了个身,发现对面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不是酒店那种叠法,是陈青松自己在家被训练出来的那种,棱角分明,像豆腐块。
卫生间里有水声。华解争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翘起一撮,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陈青松出来的时候已经在脸上拍好了水乳,头发也收拾过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里面白T恤的边。
他看了一眼华解争那头乱发,皱了皱眉:“你没带梳子?”
“带了。”华解争从包里翻出一把塑料梳子,齿都歪了几根。
陈青松盯着那把梳子看了两秒,转身从自己包里抽出一把气垫梳扔过去:“用我的。你那梳子跟狗啃过似的。”
华解争接住,对着镜子梳了两下,翘起来那撮还是没下去。
陈青松走过来,一把夺过梳子,按着他的脑袋几下就梳服帖了。
动作很快,下手不轻,但华解争感觉到他指尖碰到自己头皮的时候,力道收了。
“行了。”陈青松把梳子丢回包里,“换衣服,我妈发消息说十一点半开饭。”
华解争换上了自己带来的那件深蓝色衬衫。陈青松说过他穿这个颜色显得精神。
裤子是黑色的,鞋是陈青松赔他的那双运动鞋,擦干净了,看起来半新不旧。
陈青松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没夸,也没挑刺,只是说:“走吧。”
出了酒店,阳光很好。九月底的北京,天蓝得不像话,几朵云懒洋洋地挂在天边。
街边的槐树还绿着,偶尔有几片叶子开始泛黄,被风吹着在路面上打旋。
出租车里,陈青松报了一个小区的名字,然后就不说话了。
华解争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街景从宽阔的大道变成窄一些的支路,路边的店铺从连锁品牌变成卖水果的、修车的、卖早点的,招牌旧旧的,门口坐着晒太阳的老人。
车子拐进一个小区。
楼不高,六层,红砖墙,外墙刷过新漆,但楼道里的窗户还是老式的钢窗。
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一辆三轮车上堆着纸壳子。
陈青松付了钱,下车,站在单元门口等华解争。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华解争注意到他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你紧张?”华解争问。
“没有。”陈青松转身按了门禁,“走吧,四楼。”
四楼左手边那户,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和说话声。
陈青松刚抬手要敲门,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国芳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水,一脸的笑。
“来了来了!快进来!”她一把拉住陈青松的胳膊把他拽进来,然后目光就落在华解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笑得更开了,“比视频里还高啊,是不是瘦了?松松你是不是没让人家吃饱?”
“妈。”陈青松皱眉,“我们在瑞金天天吃撑。”
“那是在外面,外面的哪有家里的好。”国芳拉着华解争的手腕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喊,“老陈!人来了!”
华解争被拉着进了客厅。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
客厅里一张老式沙发,罩着米白色的套子,茶几上摆着果盘,里面是洗好的葡萄和切开的蜜瓜。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是一档不知道什么节目的重播。
陈息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看见他们进来,把电视关了,站起来。
他比华解争想象中矮一点,但肩膀宽,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确实有点让人不敢随便开口。头发灰白,穿一件旧Polo衫,裤子熨过,皮鞋擦得亮。
“来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叔叔好。”华解争站直了,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陈息“嗯”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陈青松:“洗手,帮你妈端菜。”
陈青松撇了撇嘴,拉着华解争去厨房洗手。
厨房里锅铲声更响了,油烟机呼呼地转,灶台上摆着四五个已经做好的菜,用盘子扣着保温。
国芳正在炒最后一个,腾不出手,下巴朝灶台方向一扬:“把那几个端出去。”
陈青松撸起袖子端了两盘,华解争跟着端了两盘。
盘子热,他用抹布垫着,走得稳当。
陈息已经坐在餐桌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副碗筷,旁边还放了一瓶没开封的白酒。
菜摆齐了。
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一个砂锅炖鸡、一碗蛋花汤,还有一碟花生米。桌子不大,摆得满满当当。
国芳解了围裙坐过来,给华解争夹了一块排骨:“尝尝,你阿姨我做的糖醋排骨,松松从小爱吃。”
“妈,他自己会夹。”陈青松说。
“我夹我的,你管得着吗?”国芳白了他一眼,又给华解争夹了一筷子青菜,“多吃点,太瘦了。”
华解争低头吃了一口排骨,酸甜刚好,肉炖得烂,骨肉一咬就分开了。
“好吃。”
他说,语气认真。
国芳脸上笑开了花,又去夹第三筷子,被陈青松拦住了:“妈,你让他自己吃,你夹那么多他吃不过来。”
陈息一直在慢慢喝酒,没怎么说话。酒杯空了,国芳给他倒上,他端起来又抿了一口,终于开口了。
“小争,”他说,“你家里做什么的?”
“我爸是木匠,我妈在家。”华解争放下筷子,坐直了些,“家里有个姐姐,已经工作了。”
“木匠?”陈息挑了挑眉,“传统那种?”
“嗯,祖传的。做家具、雕花,也修老房子。”华解争说,“我小时候也学过一点,但没学精。”
陈息“嗯”了一声,又问:“你学什么的?”
“旅游管理,还在读。”
“以后打算干什么?”
华解争想了想:“想回家乡做红色旅游。瑞金那边红色资源很丰富,但缺专业的人。我想把那些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陈息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想得挺远。”陈息说。
“我爸从小跟我说,做人要有根。”华解争的声音不大,但清楚,“根扎下去了,走到哪儿都不怕。”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陈青松低头扒饭,耳朵竖着。
国芳适时插话:“那你在北京待得惯吗?气候啊、吃的啊,都还习惯?”
“习惯。”华解争笑了笑,“松哥带我吃了好几家了,豆汁还没试过,他说要找个机会让我尝尝。”
“他那是整你呢!”国芳笑出声,“豆汁那东西,连我都不喝。”
陈息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正说着,门铃响了。
陈青松脸色一变,筷子搁在碗上,没动。
国芳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外传来一阵说笑声,然后就是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哒哒”声。
杜无琳先进来的。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化着淡妆,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一进门就扫了一眼饭桌,目光最后落在华解争身上,嘴角挂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吃着呢?”她把水果往茶几上一放,走到餐桌旁,“这就是小争吧?你好,我是杜无琳,陈青松的表姐。”
“姐好。”华解争站起来,微微点头。
“坐下坐下,别客气。”杜无琳拉开椅子坐下来,眼睛一直没离开华解争,“我弟眼光不错嘛,长得挺周正。”
后面跟进来的是杜无宵。
他穿着卫衣和运动裤,脚上一双球鞋,看起来像个刚打完球的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