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解争连忙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杜无琳在旁边冷哼了一声,但声音不大。她低头喝汤,汤匙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
杜无宵一直没怎么说话,但他把一盘快吃完的红烧肉转到了华解争面前,意思是让他再夹两块。
华解争看了他一眼,杜无宵没看他,正在剥虾。
饭后,陈蕊拉着华解争坐到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茶,开始聊家常。
从瑞金的天气聊到北京的交通,从红色旅游聊到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爱去博物馆。
华解争一一应着,不冷场,也不抢话,偶尔讲几个在瑞金带游客的小故事,陈蕊听得津津有味。
陈青松被杜无琳叫到阳台上去了。
“你真打算跟他处下去?”杜无琳靠在阳台栏杆上,点了一根烟。
“嗯。”陈青松靠着另一边,看着楼下的小街,“怎么了?”
“不是姐说你,你才认识他几天?你知道他什么底细?”
“底细?”陈青松笑了一下,“他家住哪,爸妈干什么,态度怎么样,我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杜无琳吐了口烟,“他要是冲你钱来的呢?”
“他连打车都不让我多花钱,你觉得他是冲钱来的?”
杜无琳没接话,吸了一口烟,弹了弹烟灰。
“姐,”陈青松看着她,“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你见过他之后,你觉得他是那种人吗?”
杜无琳沉默了几秒,把烟掐了:“行吧。你自己看着办。但你记住了,要是他敢对不起你,你告诉姐,姐找人收拾他。”
陈青松笑了一下:“你打得过他?他一米八五。”
“我打不过,我叫无宵打。”
客厅里,陈蕊拍了拍华解争的手背:“孩子,姑姑跟你说句心里话。”
“您说。”
“松松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脾气大,嘴也硬。但他心眼不坏,就是不会表达。”陈蕊的声音放低了,像是怕被阳台那边听见,“他要是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华解争摇头:“他不会。他对我挺好的。”
陈蕊看着他,目光柔和:“你能这么想就好。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互相担待吗。”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塞到华解争手里:“拿着,姑姑的一点心意。不算改口费,就是见面礼。”
华解争推了一下,没推开,陈蕊的手劲儿比他想象的大。
“收着。”陈蕊说,“你要是不收,就是不认我这个姑姑。”
华解争看了一眼阳台方向,陈青松正往里走。他回过头,把红包收下了:“谢谢姑姑。”
陈青松走进来,看见华解争手里的红包,挑了挑眉:“姑,你给他这个干嘛?”
“我乐意。”陈蕊站起来,“行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晚上还在这儿吃吗?”
“不了。”陈青松拉起华解争,“晚上还有事。”
“什么事?”
“带他去吃豆汁。”
华解争的脸色变了一下,陈蕊笑出了声:“你可别把人欺负跑了。”
从姑姑家出来,已经下午两点多了。阳光比中午弱了一些。
两个人沿着小街慢慢走,没叫车。
“你姑姑人真好。”华解争说。
“嗯。”陈青松踢了一脚路上的石子,“她从小就对我好。小时候我爸打我,都是她拦着。”
“你爸打过你?”
“打过。不听话就打,皮带抽。”陈青松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大了就不打了,改骂了。”
华解争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他要是再打你,我拦着。”
陈青松笑了一声:“你拦?你拦得住?”
“拦不住也拦。”
小街走到头,拐上大路,车流的声音一下子涌过来。
陈青松站在路边等红灯,华解争站在他旁边。
秋天的风吹过来,把路边的银杏叶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已经开始泛黄了。
绿灯亮了,陈青松先迈步,华解争跟上去。
“松哥。”
“嗯?”
“你表弟好像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就那样。”陈青松说,“他不像无琳,嘴上不饶人。他是心里琢磨,琢磨完了再决定怎么对你。”
“那他琢磨出来了吗?”
陈青松想了想:“还没。但他要是觉得你不行,他不会给你夹菜。”
华解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想起那盘被转到面前的红烧肉,想起杜无宵给他倒的那杯茶。
他忽然觉得,这家人,不管是嘴硬的、嘴毒的、沉默的、热情的,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在乎陈青松。
正因为在乎,才会审视,才会试探,才会在最后把红烧肉转到客人面前。
这让他想起自己的家人。
想起妈妈楼玥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的样子,想起爸爸华风抽完半包烟后说“路是自己走的”时的声音,想起姐姐华若安那句“你要是敢对他不好我揍你”。
原来天下在乎一个人的人,都是一样的。
陈青松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他走慢了,伸手拉了他一把袖子:“快点,回酒店睡一觉,晚上还要去喝豆汁。”
“一定要喝吗?”华解争的声音里带上了难得的犹豫。
“一定。”
“那你陪我喝。”
“我不喝,我看着你喝。”
“……”
阳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挨得很近。
风又吹了一阵,银杏叶落了几片,落在影子上,又被风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