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柔仿佛一天之间苍老了十几岁,变成了被岁月侵蚀的孤寡老太太,没有儿孙,没有老伴,孤零零的坐在那,她也没有开口,没有动静,就这么无声的望着病床上的意言。
意言似有所感,他试探的开口,声音轻如鸿毛:“微名,春柔姐你们在吗?”
这一出声,再沉着冷静的微名也坚持不住了,短短数日他已经经历了好多,九月与意言重逢,十月感情升温,十一月生病自杀,十二月坦白意言病倒,他崩溃的把头靠在墙壁上,轻声嗯了一声,他不敢多说,怕自己的崩溃大哭影响到意言的清静。
江春柔冷谈的坐在那,没有反应,没有了生气,她这一辈子太苦了,父母去世,弟弟坐牢,弟妹断腿死里逃生,以一人之力把拥有创伤应激障碍遗忘症的侄子养大,十三岁被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十五岁被害差点入狱,十七岁进抢救室,也迎来了第一次病发严重程度令人发指。
再坚强的人遇到亲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出意外也会垮了。
意言知道江春柔就坐在自己的身边,他试探的伸出手去找江春柔的手,像小时候那样发烧了姑姑握着自己的手一样,给自己力量,他不是不怕他只是怕自己走了,春柔姐怎么办,微名怎么办,他还很年轻。
江春柔终于动了,她伸手握住意言的手,意言被突如其来的触觉吓了一跳,就想缩回手,但又想起来是春柔姐,紧紧回握住,他轻声喊了一声微名。
微名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过头。
意言又喊了一声。
微名抖着手拿纸擦掉脸上的泪痕,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很正常,他轻声走到意言的床边蹲下握住了意言的另一只手,柔声说:“我在。”
声音太小意言听不到,要不是手上有他的力道,他都以为人根本就没在病房,意言没有等到那句回答,他失落的垂下了头,像枯萎的玫瑰,像落入凡尘俗世的月光,像皎洁明亮的北斗七星不再出世。
意言苦笑了一声,轻声说:“微名,你为什么不说话啊?”
微名一怔,反应过来意言没有听到自己刚才的话,眼泪不争气的掉落,有一颗热泪滴在了意言的手背,意言被烫得缩了一下,他眼睛乌蒙的眨了眨,担忧的开口:“别哭,你哭起来很丑知不知道。”
微名笑了,低下头把额头放在意言的手背上,稍微大了点声柔和说:“我才不丑。”
意言扬了扬嘴角,却笑不出声,被人无形的用手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他太平静了,平静到像一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仙人。
三人一个躺一个蹲一个坐,画面竟意外的和谐,窗外下起了雪,有一朵雪透过窗户飘到了意言的眉心,这是冬天的第一场雪,意言却看不见了,他看不了了,好遗憾啊。
眉心冰冰凉凉的,很舒服,压下了身上的燥热,以及心里的烦躁。
江春柔终于开口了他轻轻拍了拍意言的手背,嘶哑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几度:“小言啊,今天想不想回家呀?姑姑给你买糖吃哟”
意言循着声音望过去,语调没有起伏的轻声说:“…我想回家…姑姑,我想回家,我想妈妈了”
他停顿了一会,语气终于颤抖了起来,他好像开始害怕了,他崩溃了,他好痛苦:“可是,可是我没有家了,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月亮给我指的北斗七星找不到回家的路啊,姑姑…我没有家了,我没有家了啊…”
江春柔微名同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这样来无声安慰着意言早就破碎不堪的心脏。
江春柔吸了口鼻子,揉了揉意言的头发:“说什么傻话呢?只要姑姑在,小言就还有家,有家就可以回家,不管多大你都是姑姑的宝贝,别说这些傻话来伤姑姑的心哦,姑姑的心可不是铁石做的。”
微名静静的听着,这是第三次意言因为自己心垮了,爱能让人生长恨水长东,也能让海覆水难收,他又一次觉得爱真的太没用了。
微名艰难的哽咽出声:“我会陪你,陪你走很长的回家路。”
他听不到了,意言微笑着静静闭上了眼,嘴巴无声的动了动,到最后也没有说出口,他好像做了一场很久的梦。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遮住了城市繁华的景象,遮住了意言眼里的色彩,一片雪白,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