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视频,江淇拖出评论区,她两只大拇指都悬在屏幕前,仿佛是做好了靠打字冲锋的准备。
然而,当目光触及评论区中的一条条评论,江淇缓缓抽起右手的食指。
“你要不要看一下你视频的评论区?”
捂着耳朵,双目紧闭到挤出褶子的尹絮眠如是道:“我是死都不会看的。”
她语中有忿忿:“我现在的心理状态,已经被你手机循环播放的视频搞得崩溃了。”
反复听着自己的视频原声,当初录制时的情真意切现在全化作臊脸的温度,尹絮眠半点感动不起来。
江淇眄了眄恨不得变成蜗牛的尹絮眠,冉冉直起身,“那我念出来。”
她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哪怕没有手艺要传承,也被开头的那句话触动到了。我也好想知道,到底要跑多快才能追上这个世界;时间太快了,当我去回忆刚上大一的我时,却意外发现那已经是八年前,”
江淇朗朗的声音不知不觉地融入了评论,语气变成了能与评论者相汇的类型:
“现在我也面对着真正的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成年人要面对的一切,承担着要承担的责任。工作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和我童年的愿望判若云泥,但是它有五险一金、双休、离家近、朝九晚五、月薪八千,”
“我甚至认为我幸运。我只是个普通人,我知道我追不上这个世界,但我想,我有我的小确幸也很不错;但我想,我伸出手用力推一推那些需要追上世界的东西也不错。’”
她有些沉重地念完这条长评,手指在屏幕上点划。
捂耳闭眼的人放下了手也睁开了眼。
江淇在看过评论附的图片后,翻转手机屏幕给尹絮眠看。
“她买了云隼新出的那架纸鸢款无人机,还买了纸鸢和木版年画,后面几张是她在潍城的照片。说是看了宣发视频以后去的潍城。”江淇伸长胳膊把手机送过去。
缩回凳子上,她俯下身,两条胳膊叠在膝盖上。
“她在她自己的评论下面还有条高赞的回复消息,说是打算下个周末去其他的城市,看看其他的手艺人。”
江淇的两片唇紧贴着,她垂眸不知在索思着什么。
翻动评论区,令尹絮眠意想不到的是,下面有很多人贴出自己的购买记录,还有在她评论区现场反馈使用感受的。
因为这款无人机而起心动念购买传统纸鸢的,居然也不在少数。
将手机交还江淇,尹絮眠缓慢地举起手,手掌停在头顶后,啪一下宛如骤然间无力般,砸在了脑袋上。
她抓了抓自己湿哒哒的头发,弯下背,手肘抵着膝盖,垂着的脸上情绪难以让人看见。
轻咬着下唇的人舒了口气出来,尹絮眠仰起脸,她面向着江淇低喃:“人性还真是复杂。”
“一直是这样。”和高一时的江淇如出一辙,她落落拓拓,捏着酒瓶对上唇,闭着眼一股脑地往肚子里灌酒,一饮而尽。
尹絮眠把脸捂了片时,迅速分理好胸中杂绪,她把话矛对准了江淇:“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心事了吧。”
把手里的空酒瓶捏瘪,江淇无聊般,变形的易拉罐被她两只手各捏着两侧,随后撕开。
“安元,跟我说有个外派的机会。”她把不成型的废金属皮丢进了垃圾桶,眼睑一掀,瞅着尹絮眠说:“去纽约。”
她仿佛在自言自语:“猜也猜得到。”
“这次的机会大概率能让我接触到核心业务,可以在高层面前表现,而且成功的国际项目经验对于未来的晋升或者跳槽来说都非常有价值,堪称职业发展加速器。”
江淇叹出一口裹着酒气的淤息,声音简直要比她的叹息还轻:“我目前,刚好差着机会。”
尹絮眠蹙起眉头,毫不犹豫地催促:“那你赶紧答应啊。”她的下巴朝着被江淇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指了指。
可江淇却迟迟没有行动,单单是垮着脖子,无声地坐在那儿。
模糊中,挂在墙上的钟里转动的指针的细响仿佛都能听见。
尹絮眠拽下肩膀上的毛巾,一手叉着腰起身,她用脚勾着凳子挪到了江淇身边。
倏地坐下,她转头凑近江淇问:“是不是因为我现在出了事,你想陪在我身边?”
一素带着身骄气的女人掉过身往她怀里一扑,她没看到她的眼泪,但听到了哭腔。
“我不想在你遭受千夫所指的时候离开,我想陪你站在一起。”
怀里人的身体抖得细微,敞着的未有反应的双臂慢慢抬起,尹絮眠搂抱着江淇,轻拍她背脊。
在耳畔的,除却她的啜泣,还有刚打开门时,她所说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你没有离开啊,你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说什么胡话咒自己干嘛——哎你打我做啥!”尹絮眠拣着笑意的言说才走了一半,就被落到肩膀上的拳头给间接打断。
江淇从她怀里出来,通红的眼睛瞪着她,气恼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揉着吃了一拳的肩膀,尹絮眠龇牙咧嘴,她拧着眉缓了会儿方始看向江淇。
“你有你自己的人生,又不是为我而活。我们现在都是进入社会了的成年人,应该更注重自己个人的发展,而且我们完全可以电话联系微信联系,时差也不是问题,没办法马上回复不代表一辈子都不能回复。”
“作为你最最最最——好的朋友,或者说姐妹,我希望你能闯出你自己的天地,往前跑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要飞得尽可能高;不管我在哪里,我都会为你感到骄傲,也会由衷祝福你快乐顺遂。”
尹絮眠看着江淇红湿的眼睛又开始积攒泪意,自己情不自禁跟着眼热。
她嘴角却只管盈笑。
“就像……‘万里比邻,两心相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