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禁犯人的牢房里,其他囚犯都出去参加劳动了,而陈建仁还坐在铁床上,浑浊的眼珠无力地转动着,他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等待。
很快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门口巡诊进来,血压计、听诊器……医生熟练地使用基本仪器对陈建仁进行大范围的检查。
“最近咳嗽还严不严重?”医生没什么情感地问。
陈建仁麻木地摇头,紧接着猛地咳嗽起来,医生给他递了纸,洁白的纸上很快染红一片。
医生无奈地叹了口气,看了眼瘦得不成人形的陈建仁,对旁边的狱警说:“申请保外就医吧,他一直不肯配合治疗,现在估计已经是肺癌中晚期了。”
医生走后,狱警拿着纸笔站在陈建仁面前也觉得为难,这个人他是清楚的,间接故意杀人判的无期,家里面没人,听说有个儿子也从没见他打过电话。
他入狱后不久就被查出患有肺癌,但当时还是早期,也不知是精神方面出了问题还是什么,他从那时起就一直没有什么生的希望,体力活他干不了,走几步都喘得厉害,整个人就像枯竭的油灯,等着生命燃尽的那一天。
狱警拿他没有办法,问什么他都只是点头摇头,反正该有的义务他是尽到了,抬脚就要往外走,没想到这时陈建仁居然力气极大地拉住他。
狱警一下警惕起来,可陈建仁只瞬间脱了力,声音沙哑地开口说他想见他儿子一面。
犯人在行将就木时总会悔恨过去的罪行和怀念亲人,狱警觉得他可怜便带陈建仁去打了电话。
这么多年没联系,陈建仁甚至连自己儿子的电话号码是什么都不知道,支支吾吾半天只好请求监狱协助联系家属。
过了好半天狱警拿着一串号码进来,陈建仁才颤抖着手拨通,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一道清冽的男声,“喂?”
陈建仁张着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大概也是着急,又一次剧烈咳嗽起来。
“你还好吗?请问你是……”电话那头的人没有急着挂断,反而关心地问起这个给他打电话又一声不吭的陌生人。
狱警有点看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拿起电话说:“我们这里是监狱,您的父亲想要和您见一面,请问您是否有时间呢?”
那边明显安静了几分钟,良久,那道清冽的男声回:“什么时候?”
“时间大概就定在……”狱警给陈建仁递了个眼神,表示询问他的意见,陈建仁摆摆手,示意让那头定。
“您看什么时候有空?”
“那就后天吧。”陈温月止住了后半句话,后天正好是姥姥去世的日子。
电影画面转瞬即逝,荧幕上出现了一个气质成熟,举止优雅的男人,他一身杏色风衣,身姿挺拔,发黑肤白,五官仍看得出少年时期的影子,只是那眼神更为犀利,像是看透了人间疾苦而变得波澜不惊——是那个站在高台演讲的、功成名就的陈温月。
陈温月从容地走在排列整齐的枯树间,秋风萧瑟,这样肃穆的场景却因为他的到来而变得生动起来,他早已不是那个阴郁孤僻的少年,岁月把他打磨成了这般成熟稳重的模样。
办理好一系列探视手续,陈温月被狱警带去了指定的探视地点,不太明亮的房屋,父子二人隔着铁栅栏遥遥相望。
狱警见过太多热泪盈眶、声嘶力竭的场面,这样沉默寂静的倒还是不多见。
陈建仁混沌的眼珠一直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十多年不见,那个在法庭上指控他的少年竟然长成了这样,真是,和他一点也不像。
“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陈温月抬眉,语气还算平常。
“在监狱里哪还记得什么时间……”
“今天是中秋节,”陈温月声音里带了点轻蔑,“这不,我来找你团圆了。”
“中秋节……”陈建仁喃喃道,呆滞的大脑突然闪过灵光,十多年前的那天,月亮也格外的圆,那天好像也是中秋节。
陈建仁表情瞬间变得极其不自然,干裂的皮肤都在颤抖,他用手捂住头,那个老人的眼睛像是还在瞪着他。
人,死了就埋了。
陈建仁还记得自己曾说过这样穷凶极恶的话。
“对……对……对不起,”陈建仁咳嗽起来,说话也变得断断续续,“我这些年一直在反思我的罪行,我遭报应了……我遭报应了……不然我怎么会一进监狱就查出肺癌。”
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朝狱警站着的方向颤颤巍巍伸出干枯的手,狱警给他递了纸,陈温月看到那纸上沾满了血迹。
“你得了肺癌?”陈温月迟疑着问。
“活不了几天了,就想看看这世上唯一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人。”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陈温月没想到这句话用在陈建仁身上也算合适。
“你好赌的那些年没少抽烟吧?”陈温月冷笑,“那个时候就该想到今天。”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陈建仁声音沙哑,“到那头去见到你姥姥我得跪下。”
“是该跪下,她就是让你下地狱你也得去。”
“什么惩罚我都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