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女音的报幕声缓缓响起，放映厅灯光霎时熄灭，纯白屏幕开始播放新的影片……

画面里依旧是那片枯树林，陈温月从监狱离开时天色尚早，他很快收拾好情绪，没再过多地为着一个将死之人泛滥同情心，他不会因为几滴泪水有太多改变，一句算了便足矣。

关押陈建仁的监狱离镇上不远，与其说陈温月是特意跑来见他的，倒不如说是趁着中秋节给姥姥扫墓的时机顺手而为之，这事总该有个交代。

陈温月没把车开到镇上去，而是停在了离坟山不远处的一家纸钱店，他离开小镇很多年，只有中秋节的时候才会回来，每次回来也待不了多久，基本上烧了纸就走。

他从来没去镇上看过，那里有过太多爱恨交织的情节，陈温月每每回想起来都觉得孤寂，不敢去面对，这次显然也是如此。

陈温月点了火，把薄如蝉翼的黄方纸片一点点放进火堆里，烟灰很快在墓碑前纷飞起来，像是在替他传递思念。

每次只有在扫墓的时候陈温月才能感受到对世界的联结，他不是那个功成名就的光学研究员，也没有获得别人望尘莫及的奖项，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会在大雨天失声痛哭，不敢归家的普通人。

陈温月每次来看姥姥都会给她讲许多话，纸快烧尽时，他本想把今天见到陈建仁的事一并告诉她的，但转念一想，有的错误还是要本人亲口承认比较好，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来陪您了。

“您一向比较心软，这次可一定不要放过他。”陈温月自顾自地小声说。

中秋节没有扫墓的习俗，大家都忙着团圆，因此坟山上也格外寂静，陈温月确认火彻底熄灭后，在姥姥的墓前放了提前折的桂花和几块月饼，考虑到附近可能会有小猫来偷吃，陈温月特意撕开了月饼包装，好让它们吃起来方便一点。

做完这些天也快暗下来，陈温月从山上下去的时候，背后突然有道女声在喊他名字。

陈温月转过头去一眼就认出那居然是黎玥，以及她旁边的周涛。

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没见了，黎玥变成熟了很多，性格也开朗了不少，“真的是你啊，我刚才就觉得那个背影像你了。”

“背影？”

“是啊，我高中的时候就老爱盯着你背影看，谁还没个暗恋的人呢？”

陈温月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白，但这些陈年往事确实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只是陈温月不敢去看她旁边的周涛，那种想要逃跑的感觉隐隐浮现出来。

“你们还在一起？”陈温月装作若无其事，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过去。

“嗯，我们已经结婚好几年，孩子都快上幼儿园了，当时结婚的时候我就想邀请你来着，结果怎么也联系不上。”

“我这几年都挺忙的。”

黎玥不知想到了什么有点埋怨地拍了拍旁边的人，“好歹同学一场，当时听说你们一个镇上的，我还让他帮忙联系一下，结果他死活不肯，吃醋啊？”黎玥笑了起来，“还以为你们有什么过节。”

“没有过节。”“能有什么过节？”他们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陈温月想不明白黎玥这么好的女孩怎么就和周涛这样的人在一起了，他早已把高中的事忘得差不多，只是声调沉了下来，“他对你好吗？”

“挺好的啊。”黎玥大咧咧地说，没有注意到周涛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

眼见天色不早，黎玥也不敢当着周涛的面要陈温月的电话，只是让他没事多去镇上逛逛，那里肯定是比不上陈温月工作的地方，但变化还是很大的，以后有机会的话说不定还能偶遇，到时候一定请陈温月吃饭。

陈温月应了，和她道了再见，他全程都没有看周涛一眼，周涛对他显然也是如此，此时看着他们俩人离去的背影，暗自叹了口气，很快也随风散去了。

电影到这里戛然而止，许是他们进来得太晚的缘故，回程电影院到时间就自动停止了播放。

陈温月对周涛和黎玥结婚的事没什么波澜，他和电影里的自己一样只是为此感到不可思议，但看过也就看过了，没必要挂在心上，哪怕他们现实中也在一起了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倒是姥姥的墓碑，他确实自刘叔离世后就没回去过了，现在回过头来一想也不知道墓碑边是否长满了杂草，姥姥一个人在山上是否会觉得孤独。

回去后看一看吧……

回去？陈温月被这个想法晃了神，他居然会想到回去，他在不死岛上已经待了不知多久，现实中的他真的还存在吗？离别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他看似没有选择，但他就真的只能走长亭了吗？

陈温月满腹心事，他不开口，莫离予也没什么立场发问。

他们沉默着走出回程电影院，看那生疏的样子倒还不如初见时热络，到底是陪伴的这么久的人，离别关头都有难言之隐和不舍，有些话再不说出口就再也说不出口。

但有些话还不如不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