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在桌下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今天是九月十一号,星期五。
从今早开始,薄薄的细雨一直都没停。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班里的桌子都被拉开着,桌洞冲前,同学们个个埋头苦写。
教室里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卷子的轻响,今天上午,高二所有的课都改成了周测。
第一场考语文。
安续在最后二十分钟把作文写完。
她搁下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没有漏题,没有错字,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落在窗外的雨丝上,发了一会儿呆。
铃声打响,后面一排的学生从后往前开始收答题卡。
纸张传递的声音像潮水,一波一波往前涌。
只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
安续喝了点水,和余惠一起去上了趟厕所。
等到预备令打响,老师拿着一沓卷子进班。卷子落在讲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数学卷子发了下来。
安续接过前面传过来的试卷,先快速浏览了一遍。
这些日子的苦学令她心有成竹。她深吸一口气,提笔开始写。
大题的第一道是关于三角函数的。
她写下公式,思路清晰,每一步都明确,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然后工整地抄到答题卡上。
一道一道往下做,顺畅而笃定。
最后一场英语考试结束后,就到了吃饭的时间了。
余惠拉着安续一路小跑到食堂。
今天的小测顺利让安续心情很愉悦。她还同往常一样要了两个菜,清炒土豆丝和西红柿炒蛋。
不过在窗口前站了一会儿,她又指了指糖醋里脊:“阿姨,再加这个。”
难得奖励自己一次。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端着餐盘坐下,糖醋里脊的酸甜在舌尖化开。
那味道同她的心情般,又喜又期待成绩出来。
她嚼着里脊肉,眼睛却有些放空,在想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有没有写对,在想英语作文有没有偏题。
余惠看出安续的迫切。
她故意慢悠悠地夹起一块里脊,放进嘴里,嚼了半天,然后慢条斯理地说:“安小姐,我不忍浇灭你的热情,但你能别相思你的成绩了吗?”她顿了顿:“按以往来说,周五考试,下周一才会出的。”
安续有一秒被戳穿的尴尬。
她咳了一声,耳根微微发热,随后说:“蛔虫小姐,别在我肚子里待着了。”
余惠哈哈大笑,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
安续也笑了,低头扒饭,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这周五先考语数外,下周五再考物化生。
下午第二节课,生物老师临下课前,把周末的作业提前说了。
他说得很详细,哪一页到哪一页,哪些题要做,哪些题选做,同学们都不禁感慨,还是生物老师最善良。
下课后,同学们都迫不及待地前往自己的社团。
走廊里脚步匆匆,说话声此起彼伏。
安续也一样,因为那里有她期待的人。
她抱着书,沿着走廊往图书馆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
签到后,安续去阅览区拿没看完的《飘》。
书还在原来的位置,她抽出来,抱在怀里,在登记的时候,好奇心驱使她翻开上一页借阅记录。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那些陌生的名字从眼前滑过。
然后,她找到了。
陈书远。
他的字干净大气,笔锋有力,对应所借文献信息的一栏,写着一个书名。
《窄门》。
安续默默在心里记下这两个字。
窄门,她想象着那是一本什么样的书,他为什么会看这本书。
她还坐在上次的位置。
靠窗,采光好,能看见外面的雨。
可二十分钟后,她有些心不在焉了。
书翻开着,眼睛盯着页面,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今天因下雨,一整天都是阴沉的,窗外不知何时又下大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陈书远就这样出现了。
在图书馆明亮的灯光下,他拿着书,坐在他上次的位置。
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任何人,他把书放在桌上,坐下,翻开,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安续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和上次一样,隔着两排桌子,相对而坐。她把书立起来,挡住脸。
书页微微颤抖,因为她握得太用力,等心跳稳定下来,她又忍不住把书偷偷放低一点,露出一只眼睛。
她就这样看两行字,又小心地看一眼陈书远,看一眼,低头,看两眼,低头。
像一只谨慎的小动物,偷窥着远处的光。
在第三次偷看时,陈书远抬起了头,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安续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
她迅速低头,把脸埋进书里,装作认真看书的样子。她不敢再抬头,耳朵烧得厉害。
她能感觉到那个方向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慢慢地,她又把书立起一点,偷偷瞄了一眼。
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被陈书远扰乱了注意力,她在心里暗骂:没出息!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心。目光落在书页上,那些文字重新变得清晰,她逼着自己一心一意地看,一字一句地读,斯嘉丽在说话,她在心里默念。
雨越下越大。
铃声响起,安续合上书,起身去还书。她走得很急,几乎是小跑,不敢回头,不敢逗留。
走到门口的储存架,她想拿起自己来时放下的雨伞。
手伸出去,却摸了个空。
她愣住了。
架子上的伞不见了。
她低头找了一圈,又绕到另一边看,还是没有。
找了好一会儿,她最终只能认命。
自己的伞被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