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筱说这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了安续一眼,安续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嗯了一声,贺筱就继续说下去了:“他和他爸关系特别不好,他这次出去可能……可能就不打算回来了。”
安续记得自己当时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贺筱以为她没听见,又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神来,笑了笑说:“挺好,出去就好好发展。”她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贺筱说的那句“不打算回来了”。
后来她就没有再刻意去打听过陈书远的消息了。她不敢,她怕自己知道的越多,心里的那个洞就越大。
此刻,她看着屏幕上那行简简单单的文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飞快地打了一个笑脸回复过去。
只是一个笑脸,没有文字,没有多余的话。她想说的太多,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好用那个圆圆的黄色表情代替了所有。
她放下手机,把台灯调亮了一档,翻开了面前的政治笔记。
6月7日,高考第一天。
安续一大早就醒了,闹钟还没响,她自己就睁开了眼。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淡蓝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
她洗漱完,换上衣服,把那套透明文具袋里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确认一样不少之后,把它抱在怀里。
她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出了门。六月的早晨还有些凉,晨风吹在脸上很舒服,街道上的人和车比平时少了很多,可能是因为高考的缘故,很多路段都封了。
她骑得不快,一路上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是机械地蹬着脚踏板,感受着风从耳边吹过去。
考场在另一所中学,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送考的家长们在门口站着,有的母亲穿着红色的旗袍,寓意“旗开得胜”,有的父亲举着向日葵,寓意“一举夺魁”。
安续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没有回头,把自行车锁在路边的一棵树下,走进了考场的大门。
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文具袋放在桌上,深呼了一口气。
监考老师在讲台上宣读着考场规则,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安续把手心上的汗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闭上眼睛,等铃声响起。
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她的世界缩小了,只剩下眼前这张白色的纸。
一切都很顺利。
第一天上午的语文,下午的数学,第二天下午考英语,每一科她都安安稳稳地写完了。
英语考试的时候,她看到作文题目的那一刻,心里猛地跳了一下,陈老师押中了!这是陈老师考前最后一次课上重点讲过的那个话题,连范文她都背过。
她的手微微有些抖,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一笔一划地把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句子写在了答题卡上。
6月10日,最后一天考试结束。
安续交完卷子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站在考场大楼的门口,看着前面的考生们陆陆续续地走出来,有的笑着跟同学对答案,有的皱着眉头表情凝重,还有的直接被等在门口的家长一把抱住。
有很多家长抱着鲜花等在门口,红的白的粉的,一束一束的,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母亲冲向自己的女儿,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女儿先是一愣,然后就趴在妈妈肩头哭了出来。一
安续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微笑。她看着那些人拥抱、哭泣、欢呼,像是在看一部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然后她把准考证塞进裤兜里,走到那棵树下,解开自行车锁,骑上去,蹬了一脚,走了。
风从耳畔掠过,她没有回头,只是一直往前骑,穿过那些还堵在考场门口的人群,穿过那些抱着花的家长们,穿过那些还在对答案的考生们。
她骑得很快,车轮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的几分钟里,她的手机屏幕上会陆续跳出几条消息。有贺筱发来的“考完了!活过来了!”。
有余惠发来的“姐妹你终于解放了!!”。
还有一条来自一个她没有存过备注的号码,上面只有四个字。
“辛苦了,好好休息。”
但那些都是稍后的事了。
此刻,安续只是骑着她那辆旧自行车,在六月的风里,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