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第二天，班主任找到她家来了。

他说他来和海旗的爸爸沟通，让海旗一定不要放弃读书。

爸爸不在家，海旗便带着老师去电镀厂找她，厂里的领导好心地提供了一个办公室供他们沟通。

可是爸爸太狡猾了。对着老师时，他扯着笑脸说：“我也希望她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但是她自己不学好不愿意去！还整天不着家不知道是不是认识了社会上的人，都被带坏了！”

海旗忍不住反驳：“你不要乱说！谁被带坏了？明明是你自己不让我读的！”

眼看着争吵将起，老师和其他工厂人员纷纷劝说冷静。

幸好，工厂的人多少是了解爸爸的，知道他的话不可信。他本就是个疯子，整天风言风语的。

阻止争吵后，老师试图劝说爸爸。而爸爸惯会做表面那套，前一天被骂了一个小时都拿不到的伙食费，这会儿当着老师的面立马掏出钱袋子，大方地给出了双倍的钱，还苦口婆心道：“我上班挣钱很辛苦的！你一定要好好读书知不知道！”

老师见状也满意地笑了，指着爸爸被化工液体侵蚀的双手，一脸郑重地叮嘱：“你看看你爸爸的手，为了挣钱是真的不容易。他也没有说不让你读书，你自己不要放弃知道吗？”

海旗只觉得，此刻在她面前的两个人，或许才是真正的怪物。

原来只要爸爸对他们笑一下，顺着他们的话说，它们就永远都不会知道私底下的爸爸会将他们贬成什么烂地里蛆虫。他们只会觉得，这个小老头人还挺好的，对谁都笑嘻嘻的，就是容易脾气暴躁，只要说一点他听不得的话，保不准他就要捡块砖头朝你砸过去了。

所以趋避利害，也为了表面的和平，好听话是要说的，小孩的感受是不用管的。

也会有人说：“你看你爸脾气那么暴躁，还不是没动手打过你！他还是爱你的，你以后可要好好孝敬他。”

在此刻和老师的话重叠：“你爸养大你一定很不容易，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有能力了好好孝敬他。”

或许老师的初衷是好的，海旗愿意去相信这一点。但可惜，老师这次离开后，再也没有机会看到爸爸在背地骂他祖宗十八代的场景了。

好听的话她也会说。

这是十几年来她从爸爸身上唯一学到的有用的技能了，毕竟每次偷钱被发现时，为了给自己脱罪也好，找一个合适的理由也好，说些好听话，认真认错，也没谁会去为难一个孩子的。

海旗说：“老师，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读书的。”

哪怕回去后，被爸爸逼问：“你也是有种了！敢指使老师来跟我说教，就为了读你那破书！快把钱给回我！我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

海旗当然不会给，直接拽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有时候真的很想揪出那些跟她说“爸爸很爱她”这些话的人出来，丢进巨虫之森，感受万千巨虫对他们的爱：“你看，猎食只是它们的本能，它们又不恨你，肯定还是爱你的！”

回学校后，似乎除了佳佳和几个一同升上高中的同学，没有任何人发现异样。

老师给的说法是：“海旗同学家里出了点事，请了两天假。现在事情处理完了，提前回来上课了。”

隐私保护得很好，但海旗觉得，还不如直接说出来，说不定大家一觉得她可怜，在她没钱吃饭的时候会有人伸出援手……

“啊！”

海旗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她这是开始祈求别人的怜悯了吗？

课间，佳佳上来找她：“你终于来学校了，我还以为你……”

“佳佳，”海旗打断她的话，挤出一抹微笑，“我会坚持下去的。”

这次，她用了“坚持”这两个字，而不是“不会放弃。”

她还是动摇了，再来几次类似的情况的话，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只能熬着，熬到白日胸口发闷，难受无比；夜晚思绪不停，只能通过看小说这种假性娱乐来欺骗自己，让自己宁静下来。

一个学期熬过去了，终于熬到分科了。

分科后就是分班，虽然还在实验班，但所有和她熟悉的朋友都被分走了，身边聚集的都是陌生的同学，而海旗就像那个别人不要的石头，被随意丢过来丢过去。

而佳佳依然没有和她在同一个班，她们的班级距离得更远了。曾经只是上下一层，现在变成了同一层，但中间间隔了两个班的路程。

海旗总觉得，这是命运在暗示，暗示总有一天，她和佳佳也会越走越远。

海旗很害怕，于是她天天都要去找佳佳，恨不得自己化作布娃娃可以一直挂在佳佳身上，永远不分开。

直到高一的生活终于落下帷幕，海旗如同往年一般去寻找暑假工。

她想着，一直依赖跟爸爸要学费要伙食费的日子是到不了头的。

她已经十五岁了，是打工准备可以不用借别人身份证的年纪了。她终于长大了些，很快就可以给自己赚钱了，很快可以摆脱偷钱的生活了。

这次暑假，她要给自己赚取新学年的住宿费和伙食费，这次她一定不乱花钱，好好存着，都用来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