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林玉川只仰头朝她一笑,但她已从笑中读懂了不言的话语。他从一开始便知她是姜汀,知晓她刻意接近的目的。他看穿所有,却在纵容她,纵容自己苦心经营的名誉功勋毁于一旦,林府长久积蓄的家产付之一炬。
在她计划着如何砍下他的头颅时,他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将脖颈抵上了刀锋。
“动手吧。”林玉川认命地沉默下来,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诚恳,“你的夙愿今日可以完成了,来日便不必再受其所困。”
“林玉川……”崔昭意低垂着头,声音控制不住地哽咽,“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隔着泪光,林玉川疲倦的面容模糊起来,穿过岁月的沟壑,洗净污垢铅华,化为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干净清澈——于高台望见那个大汗淋漓,却不肯放下手中剑的士兵,她的脑海中浮现的便是这四个字。
鬼使神差下,她在父亲不解的眼神中三两步跑下高台,挥剑碰上了他的剑锋。寒光交错,四目相对,少年被剑气逼退,她蓦地笑了,拉起倒地的人:“新来的?自己光练可是无用的。”
自此之后,军营的夜晚总会多两柄剑的影子,剑影不徐不疾,却又无端的稳重,那些剑光延伸到了很远很远的将来。
而那时她还是姜汀。
他笨拙的接近,她能张扬又肆无忌惮的回应。
可如今她是身负血海深仇的崔昭意,那个恣意开朗的姜汀,早在过去的某一个长夜被她亲手埋葬。
林玉川动了动四肢,双腿仍是无力,无人搀扶站立也是极其艰难。挣扎片刻,他终是放弃了,换了个方向坐着,默然地盯着地面。
不用说林玉川也知她的恨意有多浓烈。
他无法劝她放下怨恨,因为促使悲剧发生的罪魁祸首是她。但他又打心底希望那团自过去而来的火,不要焚烧了她的现在。因此,他说的是:“我把命还你,你能放下吗?”
“放下?”崔昭意眼中溢出泪,扬手一挥,鞭子却是落在他身后的石壁,“你是我吗,你能替我承受这些吗?那你凭什么要我放下!”
鞭柄将他的下巴抬起,入目的是她猩红的眼。
“我告诉你,我不会放下,不仅如此,你也别想忘!”她的肩膀紧绷,声音狠厉,“你要永生永世地记着,记着你带给我的灾难。你不止要偿还,还要夜夜受噩梦侵扰,不得解脱!”
滚烫的泪滴在她的手背,也不知是谁落下的。
林玉川没再说话,双手撑在地上,深深地埋着头。五脏六腑好似拧成了一团,死死地揪着,涌上一股酸意堵在喉口。
她不知道的是,他早就作茧自缚。
“是你罪有应得。”崔昭意抹了把脸,又恢复冷傲的模样,仿佛方才脆弱的泪只是幻象。
长鞭落下,没有吃疼的哀嚎,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有的只是鞭身击空的声响。
啪嗒——
冒着热气的银耳羹与破碎的瓷碗混在地上,随之而来的便是小厮惊惧的大喊。这声音着实是刺耳,将睡梦中的林绥宁给吵醒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踏出房门便看见府门前围了许多人,他们的表情有恐慌,有唏嘘,还有怜悯。
“发生何事?”林绥宁顶着初升的朝阳走去,踩上瓷片时不禁皱眉。
“别过来。”谢宜暄于人群中站起身,同她对望。他的面色凝重,有些不忍地往地上瞥了眼,又迅速移开。
她更是不解,一脸迷茫地看着他。谢宜暄朝下人吩咐道:“他还有气息,快去唤大夫。再来个几人,将他抬进去。”
“谁受伤了?”
林绥宁挤进人堆,踮起脚要朝里头看去,忽地被抓住手腕往外一拉。谢宜暄淡声问:“睡够了?再进去睡会儿?”
窃窃私语的声音缓缓消失,下人们也识趣地绕过二人而过。待她再往门外看时,就只剩下一滩血污。
她也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迅速看出了端倪:“你想让我避开什么?有什么东西是我不能知道的?”
谢宜暄避开她的眼神,默然不言。
他醒得早,经过庭院听见叩门声,便去开了门。可打开后发觉门外没有其他人,只有横躺着,布满鲜血的林玉川。他太知道兄长于她而言有多重要,是而不愿她因此忧心。
林绥宁倒是不依不饶:“是谁先说的不许隐瞒?受伤的人究竟是谁?”
深深的叹息从他的胸膛溢出。
她一逼问,他就无可奈何。
“是你兄长,他受了很重的鞭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