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不信。”
陆明烛敛起笑,神情中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悲戚:“我自知罪孽深重,害得众多无辜之人丧命,愧对百姓,愧对江山。”
林绥宁心间一震,不曾想有朝一日还能从陆明烛口中听见肺腑之言,听见他说“愧疚”二字。她攥了下手,缓解紧绷的心绪,故作轻松道:“说得好听,但这番话我更不信。”
在她眼中,他应当是那个信手豪掷千两银,策马扬鞭过闹市的意气少年郎,就像是花丛中最为鲜艳,最为独特,但偏生万古不谢的一朵。
而不是埋于地底的枯枝败叶。
陆明烛也不恼,笑了两声:“你当然不要信,毕竟我口中没几句实话。”
“我也不想听实话。”林绥宁顺着他的话应道,不免想起来多年前的一日。那日草长莺飞,万艳初露枝芽,宁静的街巷闯入了一位红衣少年,在她面前俯下身:“上个学堂也哭?你父母不要你了?”
“你父母才不要你了!”当时的她回嘴便道,”他们会来接我的,他们只是太忙了。”
“我父母确实不要我了。”少年说得轻巧,毫无半分悲色,他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看你这么可怜,不如我们作个伴?”
如今,草长莺飞成了草衰雁逃,红衣成了囚衣。
“怎么还不走?想与我在牢中作伴啊?”陆明烛调侃着,林绥宁正欲呛回去,便见他自己摆了摆手,“那还是不必了,我怕谢宜暄提剑来刺杀我。”
“我还不想呢。”林绥宁哼了声,转身要走,陆明烛却叫住了她,犹豫半晌才道:“若还有机会,替我给宋长离带句话。”
“什么话?”
“对不住。”
牢狱的门阖上,四周空荡荡,只有渺远的风声回荡。归府的路上落了些淅淅沥沥的雨,冰凉飘洒在她的身上,林绥宁快步奔走,遇上了执伞而来的红因。
“娘子。”
“红因。”林绥宁有些惊讶,随即又涌起些失落,撞上人都一刻,她还以为是谢宜暄。“你来得真及时,若不是你,我怕是要淋一场雨了。”
她又问:“他回来了吗?”
红因摇了摇头。
府邸的门敞开着,红因收了伞,跟在她的身后走进,听见她道:“罢了罢了,他不回来便算了,那坛桂花酿我们俩吃,不给他了。”
林绥宁多少是有些赌气在的,明知他是为正事,却偏偏又起了贪念,想要他能早些回来。
“真不给我?”
含笑的嗓音钻入她的耳中,好似一曲悠扬的笛声携着所有的风雨雪霜而降落,恰好坠在了她的心尖。林绥宁猛地僵住,紧紧地盯着眼前出现的人,他一袭青色衣袍,带着熟悉的月麟香气朝徐徐她走近。
走快一些,再快一些……她在心头念叨着,她现在就想抱住他。
谢宜暄的面容越来越近,只差一步便要彻底靠近,可她却是忍不住了,直直扑进了他的怀抱。
谢宜暄一愣,随即摸了摸她的发顶:“想我了?”
“不想,一点都不想。”林绥宁说着,眼眶湿润,将脸埋在他的胸膛,抱得越发紧,生怕这只是一场幻梦。
谢宜暄倒也没拆穿,任她抱着,温声道:“我回来了。”
林绥宁抬眸凝视着他,他的眼眸明亮,最深处正倒映着她的容颜。她在他的唇上轻啄了一下,又觉不够,还要再落下吻。
“咳咳,那个,我们不是有意打扰。”
闻声,林绥宁看去,便见梁昱与郑心柳站在不远处的廊院,唇边挂着笑。她一阵羞赧,甩手便将谢宜暄推开。
“你们……”
“来看你啊。”郑心柳应声,正要朝她走去,梁昱却开始鬼哭狼嚎:“夫人,快扶下我,我伤势未愈。”
郑心柳红着脸瞪了他一眼:“谁是你夫人啊,还没成婚呢。”
郑沅嬉笑着搀住梁昱的胳膊:“我来扶你,姊夫。”
“还是我们阿沅懂事。”他满意道。
林绥宁不由得也露出了笑,淡淡的忧伤在这一瞬荡然无存。谢宜暄拉了拉她的手:“想什么呢,你夫君就在你面前,不好生看看?”
“不、看。”
林绥宁甩开他的手,偷笑着跑远。
“心柳,快过来。”
“来了。”
“这是松月楼新出的桂花酿,最后一坛被我买走了,你定要尝尝。”
“我也要吃。”
“阿沅,这东西你可不能吃。”
谢宜暄走过去:“不是说好,是只给我的吗?”
……
帘外的雨缓缓停歇,夜深酒浓,浓郁的桂花酒香于亭院四散而溢。林绥宁有几分醉了,靠在谢宜暄的肩上,目光望着长夜,总觉着云里藏着星光。
谢宜暄擦去她唇角的酒渍:“醉了?”
林绥宁瞥了眼仍在吃酒的梁昱,摇头道:“他都没醉,我怎会醉?”
“再醉,我可不会将你背回卧房。”
她蓦地想起了过往之事,支着下巴道:“话说我那日吃醉后,说了什么啊?”
“想知道?”谢宜暄招了下手,示意她将耳朵凑过来。
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耳后,又滑至脖颈,谢宜暄低哑的嗓音传来:“你说,你心悦我。”
林绥宁厉声回绝:“不可能,我当时可讨厌你了。”
谢宜暄闷闷一笑,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行了,一会儿还得将他们送进卧房。”
林绥宁看了眼,梁昱已然倒在了石桌上,醉死过去,郑心柳靠着他的背也睡了过去,唯有郑沅还在庭院同白术他们打闹。
谢宜暄将她揽进怀里。
林绥宁忽地觉着这般便甚好。
故人喜相逢,岁岁长相伴。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