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一事。”王砚之压低声音,“去年有位御史,上书建议在江南试行‘一条鞭法’改良版,本是好意。结果被同僚攻击,说他‘变乱祖制’、‘讨好商贾’。最后那位御史外放偏远州县,建议也不了了之。”
沈千机拍桌:“这不就是‘干的不如看的,看的不如捣乱的’吗?”
众人苦笑。这话糙理不糙。
林湛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开口:“周兄的历史分析,李兄的清流见闻,都指向同一个问题:咱们面对的不是一两个弊病,而是一整套已经僵化的体系和思维习惯。要改变,不能靠空谈道德,也不能靠蛮干硬闯。”
他顿了顿:“我在档案库看那些矛盾数据时就在想,为什么这些明显的问题能一直存在?除了利益牵扯,是不是也因为——大家已经习惯了这种‘差不多就行’的状态?奏章写得漂亮就行,数据差不多就行,只要不出大乱子就行。”
“习惯成自然。”周文渊推眼镜,“从行为学角度看,当一种做法成为群体习惯,个体要改变就会承受巨大压力。”
赵师傅端着茶点进来,听了半耳朵,插了句话:“老汉不懂大道理,但知道做饭。火候不到,饭夹生;火候过了,饭焦了。得刚好。”
这话简单,却道破了改革的关键——分寸。
铁柱也跟着进来,他现在在京营学了不少,说话也有条理了:“我们教官说,练兵也是。操之过急,兵疲生怨;操之过缓,武艺不精。得循序渐进。”
陈致远点头:“是这个理。”
众人讨论到日头西斜。周文渊的史书摊了一桌,李慕白记了好几页笔记,沈千机则在小本上画了个“改革要素图”——皇上支持、务实人才、具体方案、分步实施。
最后林湛总结:“所以咱们接下来的事,就是三件:第一,继续在各部积累实务经验,摸清门道;第二,搜集具体问题案例,不空谈,用事实说话;第三,保持清醒,既不随波逐流,也不急于求成。”
他看向窗外,暮色渐浓:“历朝历代,积弊都不是一天形成的,改革也不是一天能完成的。咱们要有这个耐心。”
散会时,周文渊小心翼翼地把史书收进包袱。李慕白帮忙整理笔记,忽然道:“其实清流里也有明白人。只是明白人往往沉默,因为一开口,就会被扣上‘世故’、‘圆滑’的帽子。”
“那就当个沉默的明白人。”王砚之笑道,“等咱们做出实绩,再说话不迟。”
众人陆续告辞。林湛最后一个离开,站在“聚贤居”门口,回望书房。灯火还亮着,映着桌上那些摊开的史书和笔记。
历史是一面镜子,照见了过去,也映出了当下。而那些在故纸堆里沉默的数据,在清流议论中被忽略的细节,或许正是破解困局的关键。
街巷深处传来卖馄饨的吆喝声,热气腾腾。林湛走过去,要了一碗,坐在小凳上慢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