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之则提醒:“林兄,礼部这边我听说,有些官员对驿传依赖很深。若是改革,他们出行便利或受影响,恐有怨言。”
陈致远道:“兵部车驾司那边,我试着打听。张郎中态度不明,下面的人倒是有些议论,说‘翰林院的手伸得太长’。”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各方反应拼凑出来。林湛静静听着,心里那幅“关系图”越来越清晰:赞成者、反对者、观望者、利益攸关者……条陈虽小,牵扯却多。
但他不慌。因为方案够小——只动十处驿站;够稳——先核查后调整;够柔——不是硬砍,是优化。
又等了几日,依然没有消息。林湛沉住气,除了每日去翰林院,便是继续在档案库深挖驿传史料。这日,他翻到一本弘治年间的《驿传事例汇编》,里面记载了一桩旧事:成化年间,有御史建议裁减驿马,结果遭地方官员联名反对,最后不了了之。
但有趣的是,汇编的批注里有一行小字:“其时若先试一二处,或可成。”
林湛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原来两百年前,就有人想过类似的事,也遇到了类似的阻力。而批注者的想法,竟与他的“试点”思路不谋而合。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但这次,或许会有些不同。
他把这本汇编单独抽出,准备仔细研究。胡老吏见了,叹道:“林修撰,您还真是……跟驿传杠上了。”
“胡老,”林湛忽然问,“您说,为什么好的建议,往往难推行?”
胡老吏擦着书架,头也不回:“因为好建议要改变现状,而现状……牵扯太多人习惯了。人哪,最难改的就是习惯。”
习惯……林湛默念这个词。是啊,驿站多养十匹马,养久了就成了习惯;官员随意借用驿马,借久了就成了习惯;核销时差不多就行,混久了就成了习惯。
打破习惯,比打破制度更难。
但他还是要做。因为那些“习惯”,正在一点点侵蚀这个帝国的根基——驿传冗余只是表象,背后是整个管理体系的情性。
傍晚下值,林湛走出翰林院。秋风吹落黄叶,在地上打旋。他抬头,看见宫墙上的天空,云层厚重,似要下雨。
条陈递上去十天了。没有消息,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至少没有立刻被驳回。
他想起周大人说的“快则旬月,慢则经年”。那就等吧。在等待中,继续做该做的事,搜集更多的资料,思考更周全的方案。
回到竹石居,父母正在堂屋说话。见他回来,林母忙起身:“湛儿,今日衙门可累?”
“不累。”林湛微笑,“爹,娘,你们今日做了什么?”
林老三搓着手:“我跟你娘去街上转了转,京城真大啊……对了,听说你要改驿站的规矩?”
消息传得真快。林湛点头:“是有些想法,但成不成还两说。”
“要小心啊。”林母忧心忡忡,“你爹说,改规矩容易得罪人。”
“儿子晓得。”林湛温声安抚。
夜里,秋雨果然下来了。淅淅沥沥,打在竹叶上,敲在窗棂上。林湛在书房里,就着烛光,继续翻阅那本《驿传事例汇编》。
雨声中,他读到一段成化皇帝的批示:“事有大小,法有缓急。若皆以‘祖宗旧制’拒之,则国无新日矣。”
烛火跳跃,映着这行字。林湛看了许久,然后提笔,在笔记上写下:
“改革之难,不在法理,在人情;不在始创,在坚持。然雨滴石穿,非力大也,恒也;绳锯木断,非利锋也,久也。”
写完,吹熄蜡烛。黑暗中,雨声依旧,而那份递上去的条陈,此刻或许正躺在某位阁老的案头,等待着被翻阅,被审议,被决定。
夜还长,雨还下,等待还在继续。但有些事,一旦开始,就不会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