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公房里点起蜡烛,几个年轻人围着一张简陋的关系图,讨论着千里之外的边境冲突。栗子的香气混着墨香,竟有种奇特的和谐。
“这事,”林湛缓缓道,“咱们知道了内情,反而难办。若是寻常书生,大可慷慨陈词‘主战’或‘主和’。但咱们知道背后这些勾连,就明白——战不一定能胜,和不一定能安。”
陈致远点头:“边军积弊已深,不是一两次增兵能解决的。但若放任不管,边境永无宁日。”
周文渊推眼镜:“从最优解模型看,应该先整顿边军内部,清除蛀虫,再图边防。但整顿会触动利益,可能引发反弹。”
沈千机乐了:“周兄这话说的——‘可能’引发反弹?那是一定会反弹!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
众人苦笑。确实,知道得越多,越觉得束手束脚。
林湛却道:“但正因知道得多,咱们才不能像清流那样空谈。至少,咱们明白了:边事不是简单的‘战’或‘和’,而是整肃吏治、清理积弊、重建边防的系统工程。”
他看向陈致远:“陈兄,你在兵部,能否暗中搜集龙门所守将的不法证据?不急于揭发,先握在手里。”
“可以。”陈致远点头,“职方司有边将考绩档案,我仔细查查。”
又看向沈千机:“沈兄,商路那边继续打探,但要小心,别打草惊蛇。”
“明白,我让生面孔去。”
再看向周文渊:“周兄,户部那边,龙门所的军费核销,可否留意?”
周文渊已经在小本上记录:“列入重点关注清单。”
王砚之和李慕白也要帮忙,林湛却道:“二位先按兵不动。礼部、翰林院与边事关联不大,贸然动作反惹怀疑。且静观其变。”
商议已定,众人各自散去。林湛独自留在公房,对着那张关系图又看了许久。蜡烛烧短了一截,烛泪堆积。
边关的一把小火,烧出了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而朝廷上的争论,还停留在“战”与“和”的表层。
他想起嘉靖皇帝那疲惫而锐利的眼神。皇上知道这些吗?如果知道,为何不动?如果不知道……
林湛吹熄蜡烛,走出公房。翰林院的院子里,月光清冷。远处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回到竹石居,父母已经歇下。书房里,赵师傅留的灯还亮着。林湛没有睡意,铺纸提笔,开始整理今日所得。
他不是要写奏章,只是想把那些复杂的关系理清楚:军事、经济、吏治,如何交织;中央、地方、边关,如何勾连;表象、内情、本质,如何分辨。
写到最后,他停下笔,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
“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边事亦然。”
吹熄灯,躺下。黑暗中,他仿佛看见边关的烽火,看见私市的交易,看见朝堂的争论,看见沈千机商队里那些往来传递消息的伙计。
一张网,已经悄悄张开。而他们这群年轻人,正试图在网中理清脉络,找到那个可以轻轻一拉、就能松动整张网的线头。
夜还深,边关的事还远。但有些线,已经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