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糊弄呢。”沈千机看了直摇头,“我们商行伙计要是这么报账,早扣工钱了。”
林湛没急着发火。他叫上兵部派来的书吏老吴——一个五十多岁、在车驾司干了三十年的老吏,亲自去了良乡驿。
良乡驿离京城四十里,是个中等驿站。驿丞姓王,见林湛亲自来了,有些慌张,连声道:“林大人恕罪,下官前日确实不适……”
林湛没追究这个,只问:“王驿丞,新表格可有什么难处?”
王驿丞支吾:“难处……倒也没有。就是,就是多养几匹马,也是祖宗定下的规矩。突然要减,万一有紧急公文,马不够用,下官担待不起啊。”
这话说得在理,但林湛早有准备。他拿出良乡驿过去三个月的日志:“我查过,贵驿过去三月,单日用马从未超过十二匹。现有马二十匹,确有余裕。且方案中说了,若遇特殊情况,可从附近马场临时调配。”
王驿丞语塞。旁边一个老马夫忍不住插话:“大人,那些多出来的马,养了这么多年,都有感情了。再说,马少了,我们这些养马的做什么?”
原来症结在这儿——怕没事做,怕减人。
林湛温声道:“老人家,马少了,但驿传事务不会少。正好可以腾出手来整修马棚、清理驿舍、改进饭食。若试行得好,省下的银钱,部分可用于改善诸位待遇。”
这话实在。老马夫看看王驿丞,不说话了。
林湛又去了涿州驿。这里的驿丞更滑头,满脸堆笑:“林大人,下官绝对支持新政!就是……这草料账,许是下面人记错了。”
“记错了不怕。”林湛也笑,“咱们一起核对。把草料入库单、每日领取记录都拿出来,一笔笔对。”
这一对,就对出问题来了。原来涿州驿多报的五匹马,草料根本就没领过——是虚报的。驿丞脸都白了。
林湛没当场发作,只道:“过去的事不提。从今日起,实马实数,实料实销。试行期间,只要如实填报,既往不咎。”
这是给台阶下。驿丞连连称是。
走访完五处驿站,林湛心里有数了。阻力主要来自三处:一是习惯难改,二是怕减人减待遇,三是有旧账怕被翻。
回到京城,他立刻调整方案。第一,明确“不裁人”,只调整分工;第二,设立“效率奖励”,省下的钱部分用于补贴驿夫;第三,对过往账目“既往不咎”,只看今后。
调整后的方案再发下去,驿站的抵触明显少了。数据开始如实填报,虽然还有些小问题,但至少不故意糊弄了。
腊月二十,林湛收到良乡驿报来的新表格。这次不仅数据详实,还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小字:“减马五匹,省草料十五两。驿舍漏雨处已修补。”
他拿着这份表格,看了很久。虽然只是小小的十五两银子,虽然只是修补了一处漏雨,但这是个开始。
窗外飘起小雪,京城一片银装。林湛坐在翰林院公房里,继续整理着各驿报来的数据。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三个月试用期后,是推广还是废止,全看这五处驿站能交出什么样的答卷。
而此刻,良乡驿的马棚里,那个插话的老马夫正对同伴说:“那位林大人,说话倒实在。咱们就试试看,要是真能多发些饷钱,这马少养几匹也不打紧。”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官道,覆盖了驿站,也覆盖了那些陈年的积弊。而一些细微的改变,正在这白雪之下,悄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