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把沈千机管事带来的市价数据一对比——实际市价不到六万两。
两万六千两的差额,去了哪里?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问号。
周文渊推了推眼镜,打破沉默:“从历史看,这是胥吏之弊;从现实看,这是系统腐败。织造局、边军、地方州县……手法相似,模式雷同。这不是个别人贪墨,是……”
“是规矩坏了。”沈千机接话,“规矩坏了,守规矩的人吃亏,不守规矩的人得利。久而久之,就没人守规矩了。”
王砚之苦笑道:“我在礼部看科考档案,也有类似问题。有些考生‘打点’得好,文章平平也能中;有些真有才学的,反而落榜。为何?因为‘打点’成了潜规则,守规矩的反成异类。”
陈致远拳头握紧:“边军更是如此。老老实实带兵的,粮饷被克扣;会‘活动’的,虚报名额吃空饷,反而过得滋润。”
林湛听着众人的话,目光落在桌上那些史料、账本、信函上。它们来自不同时代、不同领域,却指向同一个真相:这个帝国运行了二百年,某些环节已经锈蚀、扭曲、变质了。
而他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简单地抓几个贪官——那治标不治本。要治本,就得动体系,改规矩。
但这何其难。
“今日这些发现,”林湛缓缓道,“先记下,整理好。不急着动作,但心里要有数。”
众人都点头。他们现在就像潜入深海的潜水者,看到了海底的沉船,但还没有能力打捞,只能先记录位置,测绘结构,等待时机。
散会时,已是黄昏。沈千机的管事吃了顿饭,又要连夜赶回江南——他说还有几条线要继续跟。
周文渊抱着他的史料笔记,说要回去做更系统的分析。
王砚之和陈致远各自回衙门,李慕白回翰林院。
林湛最后一个离开“聚贤居”。走到门口时,沈千机叫住他,递过一个小布包:“林兄,这个你拿着。”
“是什么?”
“我商行暗访的规程,还有几个可靠伙计的名录。”沈千机低声道,“往后你要查什么,用得着。”
林湛接过,布包沉甸甸的。这不仅是几张纸,是一张隐形的网,一种民间的力量。
回到竹石居时,天已全黑。书房里,赵师傅留的灯还亮着。
林湛坐下,没有立刻看那些资料,只是静静地坐着。窗外春风温柔,带来远处隐约的乐声——不知是哪家在办喜事。
喜庆的乐声中,他想起史书上的那些盛世记载,想起档案里那些光鲜的数据,想起铁柱信里那些病马破衣,想起江南织造局那些虚高的采买价……
光鲜与腐朽,盛世与隐忧,历史与现实,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复杂的图景。
而他,正站在图景的中央,试图看清全貌,找到那条可以穿行的路。
夜风起,吹动书页哗啦作响。那声音,像历史的叹息,又像未来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