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可有心得?”
“还在梳理。”林湛谨慎道,“只觉得历代税制变迁,多因时因势,无一定之规。然核心总在‘量入为出’与‘均平负担’两难之间。”
永安帝似乎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又问了几句。林湛挑着不敏感的内容答了,心里却越发打鼓——皇帝今天的话,句句都像在试探什么。
约莫两刻钟后,永安帝终于道:“今日便到这里吧。你且去忙。”
林湛起身行礼,正要退下,却听皇帝又道:“等等。”
他脚步一顿。
“传膳。”永安帝对旁边太监道,“添副碗筷。林修撰,陪朕用个便饭。”
林湛愣住了。单独召见已是殊荣,留下用膳……
“怎么,翰林院的饭比朕这儿香?”永安帝打趣道。
“臣不敢!”林湛忙道,心里却想——翰林院的饭确实不难吃,但这话打死也不能说。
午膳摆在养心殿东暖阁。菜色简单: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加上一碟点心。永安帝让太监布了菜,便挥手让人都退到门外。
“坐,不必拘束。”皇帝自己先动了筷子,“这醋溜白菜不错,尝尝。”
林湛依言夹了一筷。确实爽口,但他此刻食不知味。
“你方才说‘兴替在人为’,”永安帝忽然又绕回话题,“那依你看,如今朝中,是‘兴’的人多,还是‘替’的人多?”
这问题太要命。林湛放下筷子,正色道:“臣入朝时日尚浅,不敢妄断。只见诸位大人皆尽心王事。”
“尽心……”永安帝笑了笑,夹了块鱼肉,“有人尽的是表面功夫的心,有人尽的是里子实惠的心。林湛,你觉得你是哪种?”
林湛后背的汗又出来了。
“臣……”他深吸一口气,“臣愿做实事。”
“实事。”永安帝点点头,“查账是实事,修史是实事,你们在‘聚贤居’讨论税制也是实事。但有些实事,做了会得罪人。”
林湛不知如何接话。
永安帝却不再逼问,转而说起江淮风土人情,又问了些翰林院修史的进度。一顿饭吃得林湛如坐针毡,却又不敢表露。
最后一道点心是桂花糕。永安帝尝了一块,忽然道:“这糕点甜了些。下次让御膳房少放点糖。”
旁边伺候的老太监忙应下。
永安帝擦了擦手,看向林湛:“今日唤你来,原是朕翻书时见到个典故不解,想问问你们翰林院的意见。不过聊着聊着,倒说了些别的。”
他顿了顿:“江淮军储的账,你不必再查,也不必与任何人提起今日之言。”
林湛郑重应道:“臣明白。”
“至于修史,”永安帝站起身,走到窗边,“该怎样修就怎样修。前人的对错,该写明白的就写明白。后人不傻,看得懂。”
“是。”
“去吧。”永安帝背对着他,“好好当你的修撰。朕……期待你日后修出的史书。”
林湛行礼退出。走出养心殿时,四月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得宫砖泛着温润的光。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殿宇,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些。
刚走出宫门,却见王砚之的随从等在路边,见他出来忙迎上来,压低声音:“林大人,我家公子让小的传话:今晚聚贤居,新到了一批江南春茶,请您务必赏光品鉴。”
林湛点点头,心里明白——这“品茶”是假,“通气”是真。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卷云舒。方才殿中的每一句对话,此刻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
皇帝那句“兴替在人为”,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