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渊推了推眼镜,凑近细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这……”他抬头看林湛,“你怀疑其中有问题?”
“我不该怀疑么?”林湛指着数字,“三次重修,间隔不过两三年,每次造价还都涨。文渊兄,你家打理过田庄,修过屋舍。你说说,什么东西会越修越贵,还越修越容易坏?”
周文渊沉默片刻,缓缓坐下:“你是想……深查?”
“我只是修史的。”林湛合上账册,语气平静,“把这些数据如实记进《漕运考略》里,是我的本分。至于为什么会出现这些数据,该不该查,怎么查——那不是翰林院修撰该管的事。”
烛火跳动了一下。
周文渊看着他,忽然笑了:“林兄,你这话说得可不像‘只是修史的’。”
“那像什么?”
“像……”周文渊斟酌着词句,“像在账册里找钥匙的人。”
林湛也笑了,重新坐下,翻开另一本册子:“那我就继续找我的钥匙。文渊兄,这些前朝河工笔记,可否先借我看看?”
“本来就是给你的。”周文渊起身,“不过我得提醒你,这些账目涉及工部、户部,甚至可能牵涉地方。你一个人看,看看也就罢了,千万别……”
“我明白。”林湛接过笔记,“只是修史需要。”
周文渊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王砚之傍晚托人带话,说聚贤居的茶会改到明晚。他今日户部有急事,抽不开身。”
“好。”
门轻轻关上。史馆里重归寂静。
林湛翻开周文渊送来的河工笔记,是前朝一位老河工的手记,字迹歪斜,却记录详实。其中一页提到淮安段河堤:“此处河床多沙,地基需深打木桩,佐以碎石夯实。若只覆黏土,遇大水必溃。”
他抬眼看向账册。景隆五年那次修堤的物料清单上,清清楚楚写着“采购青石三万斤,松木桩五百根”。但根据老河工的说法,那段河堤若要稳固,至少需要十万斤石料、两千根木桩。
账册上的数字,连实际需要的一半都不到。
窗外传来敲梆子的声音——戌时了。林湛活动了下发僵的脖颈,开始收拾桌案。
刚把账册垒好,门又被推开。这次来的是史馆值夜的老宦官,提着灯笼,见林湛还在,哎哟一声:“林修撰,您可算要走了?再不走,宫门都快下钥了。”
“这就走。”林湛抱起那几本最重要的册子,打算带回住处细看。
“这些要带出去?”老宦官看了眼,“得登记。”
两人走到门口登记处。老宦官翻开簿子,眯眼念道:“景隆河工总录三册、漕运开支两册、前朝河工笔记……林修撰,您这晚上睡得着么?净看这些枯燥东西。”
“习惯了。”林湛提笔签名。
老宦官摇头叹气,递过来一个灯笼:“天黑路滑,小心点。上月有位编修晚上看账看迷糊了,掉进了太液池,好险捞上来。”
林湛失笑:“多谢公公提醒。”
提着灯笼走出翰林院,宫道两旁石灯已经点亮。远处隐约有乐声传来,大概是哪处宫殿在排演歌舞。
走到宫门时,正碰上一队换防的侍卫。领头的是个年轻校尉,认出林湛,抱拳笑道:“林状元这才下值?真是勤勉。”
林湛还礼,随口问道:“今晚不是东市灯会么?诸位不去逛逛?”
“我们倒是想。”校尉笑道,“但陈将军说了,最近要加强宫禁值守,尤其是账册库房、档案库这些地方——也不知防谁。”
林湛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笑道:“陈将军谨慎,应该的。”
走出宫门,京城夜市的热闹扑面而来。灯笼沿街挂成长龙,小贩叫卖声、杂耍吆喝声、孩童笑闹声混成一片。林湛抱着账册穿过人群,与这满街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快走到住处时,忽然有人在背后拍他肩膀。
回头一看,是沈千机,手里还拿着串糖葫芦,笑得促狭:“我说林大修撰,你这是从哪个旧纸堆里爬出来的?抱这一摞,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改行卖废纸了。”
林湛这才注意到自己袍袖上沾了不少灰,失笑道:“沈兄怎么在这儿?”
“灯会啊!”沈千机把糖葫芦递过来,“尝尝?东市老字号。我刚从聚贤居过来,王砚之说茶会改明晚,我想着你可能还在翰林院,顺路来看看——果然逮着个书虫。”
两人并肩往前走。沈千机咬了口糖葫芦,含糊道:“对了,你猜我今天在商行听见什么消息?”
“什么?”
“工部那边,好像有人在打听谁最近调阅河工旧账。”沈千机压低声音,“不会是你吧?”
灯笼的光晃在林湛脸上。他脚步没停,只是把怀里的账册抱紧了些。
“我调阅的是翰林院修史所需的档案,”他声音平静,“工部打听这个做什么?”
沈千机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也是。修史的嘛,不看档案看什么?”
他把最后半个山楂球咬进嘴里,竹签随手扔进路边的桶里。
“走吧,送你回去。你这抱着一堆‘史书’,别真让人当废纸抢了。”
长街灯火如昼,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远处有烟花炸开,夜空里绽出绚烂的颜色,引得满街百姓欢呼。
林湛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