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有一座小破庙,半塌不塌,半片遮头屋檐颤颤巍巍,仿佛一个暴雨就能砸塌。
许是常年无人问津,坐镇庙中的佛像只剩半具身子,身下的坐莲都没了原型。
姒芙推开虚掩的庙门,脚步一顿。
佛像正前方躺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正翘着腿呼呼大睡。
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姒芙收回脚坐回庙前台阶上,翻出一块芝麻馅饼啃了起来。
望着湛蓝的天空,嚼着口中又甜又干的饼子,思考下一步该往哪里跑。
她在姒家长大,甚少出门闯荡,对中州的了解大多来自书本和传言。
不是她不肯,而是姒洄管得太严。
姒洄看她看得紧,无论去哪里都带在身边,便是在蔺家学习炼器之法的三十年,姒洄也安排人贴身跟随。
他说她一身修为在器与阵上,在外难以自保,实际上她最擅长融会贯通,保命的剑法与术法若是肯学,同样能修习得很不错。
可姒洄不许她碰这些。她躲着他,偷偷修炼了点皮毛。
不知想到什么,姒芙停下咀嚼,忽而觉得口中的甜饼变得难以下咽。
“小娃儿,浪费粮食可不是好习惯。”
姒芙一愣,方才在庙里头睡得不省人事的老乞丐,不知何时坐到她身边。
他穿了一身破烂袍子,没几处不漏风,上头却干净整洁只沾了点灰尘,身上也没有寻常乞丐的酸臭味,一双眼笑吟吟直直盯着她……手中的糖饼子。
姒芙看懂了他眼里的垂涎,他没明着要,拿旁的话提点她。
姒芙看了眼手中啃了一半的饼,从怀中掏出一个新的,递给他:“这个我未动过。”
“欸!”老乞丐乐呵呵接了过来,狠狠咬了一口,眯眼赞道:“好吃!”
经老乞丐这么一打岔,姒芙又恢复了点食欲,一老一少坐在破庙门口,默契地吃了起来。
姒芙还好心递给他一袋清水。
老乞丐毫不客气地接过,笑道:“看你这行头非富即贵,小娃儿不嫌弃老身?”
姒芙叹了口气,她被人追得跟丧家之犬似的,又好得到哪里去。
“我也就送了您一张饼,一袋水,老先生莫吹捧我了。”
老乞丐呵呵一笑,问:“世家大族出来的娃儿吧?未经世事,我一个乞丐,怎当得了你一句‘老先生’?”
姒芙回神,随口喊惯了,倒是没注意这个细节。
“不过,已经许久没有人喊我‘老先生’了。”老乞丐忽然又感慨了一句。
姒芙转头看去,老乞丐浑浊的双目突然变得精神奕奕,“我是个苦修,已经下山二十八个年头了。”
姒芙依旧不解,心里过了一遭,不记得中州有苦修的门派。
老乞丐将落在身上的饼渣丢入口中,“我并非中州人。”
非中州人?那是来自海外?
他站起身,懒洋洋伸了个懒腰,“吃饱喝足,我得上路了,小娃儿,你很不错。”
姒芙与他挥手作别,就见一阵青烟自他脚底而起。
“你我有缘,下回相见再报你这一饼之恩。”
姒芙惊诧望着他身影在烟中缓缓消散,这是……什么遁术?
她在老乞丐消失的地上转了两圈,地上并无传送阵法,若能修得这遁术,哪里还需这样连夜奔逃?
可还未察觉到丝毫端倪,腰间传信玉牌忽然急促闪烁起来。
刚打开玉牌,姒兰刺耳的嚎叫声霎时灌满耳朵。
“阿姐!!你到底惹了什么人!!!”
姒芙捏了捏快被震聋的耳朵,没好气道:“有话好好说。”
那头姒兰似在奔逃,不时有风声传来,“有个剑修突然追来,差点把我给砍了!”
姒芙一凛,赶紧问:“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他还在追你吗?”
姒兰似乎吓得不轻,边哭边吼,“倒是没追了,可我险些就没命了。”
“到底怎么回事?”
“你一离开我就去找四哥会合,半路上他‘嗖’的一下出现在我面前,他好奇怪,直直冲我来又问我是谁。”
这一系列操作,姒芙也听懵了,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说我是姒家人,他就要杀我。”姒兰回想到那画面,心有余悸,“好在你送我的防御法器挡了一击,他看到法器上留着你的印记,问我跟你什么关系,我说是你一母同胞的妹妹。”
“我问他是谁,他说他叫寂无寐,这天煞的寂无寐,听见我是你妹妹也没放过我,直接把我打晕,我到现在才醒过来。”
姒芙一愣,寂无寐?竟然是寂无寐?
姒兰抹着泪质问:“阿姐,这就是你提过的寂无寐吗?你到底从哪里招惹到这么厉害的怪人?”
“别问了,你现在赶紧去找四哥。”想了想,又道:“或者直接回姒家,最近别出门。”
姒兰在那头连连应声,抱怨了一句:“好端端的,他怎就找上了我,险些死在外头。要族里知道我死的这么窝囊,只怕连碑都不会给我立。”
好在她安然无恙,姒芙一阵后怕,连声安抚,忽而心头一震。
是啊,寂无寐为何会找上姒兰?之前都是精准找到的她。
回想当夜他那么快追上来,又锁定她在城中面馆,本就奇怪他怎么来的那么快,她确信身上没有追踪术之类的东西,要说两人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融进他体内的塑月。
姒芙悚然一惊。
塑月!
当年她改造塑月时,里头掺了自己的血,以至于每隔一阵会用自己的血来温养塑月……
她当时只想着这塑月总归是给自己用,等融进体内会自行运转。
可如今这塑月却被寂无寐夺走了!
塑月若要持续发挥作用,需要她的血来维系,某些法宝有自我意识,塑月便是如此。
需要血,就会感应所需血液位置,而她跟姒兰一母同胞血脉相近,所以寂无寐才会找错人?
难怪她无论逃到哪里寂无寐都能找到她……
塑月感知范围有多远?她不得而知!毕竟她还没用上呢!
姒芙几乎站立不稳。
算一算已经过了两日,可若是如她猜测那般,寂无寐很快会再次追来。
姒芙心慌意乱,怎么办,怎么办!
姒芙慌得在庙里头乱转,无意识摸到脖上玉环,脚步一顿。
玉环一闪,手中多了一柄拇指长短的小刀片,朴实无华,刀刃也是钝的。
姒芙盯着刀片沉默下来。
寂静的山头传来枝丫断裂之音,伴随着风动衣袂之声,隔着庙门,姒芙望见一个素白身影翩然落在十几米外。
翠绿青山映出他俊秀的眉眼,嘴角含着春日和煦的浅笑。
在姒芙眼里成了只阴魂不散的鬼。
他背着手,一步一步,朝破庙行来。
姒芙一咬牙,再不犹豫,捏着刀片一把插入距离心口一寸远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