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慢条斯理尝了一口,荷香糕名副其实,微甜且清香,竟然十分合她味口。
不知不觉,半盘糕点下了肚,一抬眼,却见寂无寐不知何时停下,静静凝视着她。
“寂道友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他目光点了一下她手边的清茶,姒芙以为要怪她忽略了他,谁知他却语出惊人:“你生于乡野,长于村落,却不大像山野村夫。”
姒芙一凛,波澜不惊问:“寂道友何意?”
“清茶配糕点,是世家大族的习俗,平民百姓甚少有这个讲究。”他目光幽幽在厅堂内绕了一圈,落在窗边一瓶插枝杏花上,“你无论是用饭的言行举止,还是待人接物,皆有世家子弟常年被熏陶的风范。”
姒芙心头一凛,她活了两百多年,行走坐卧自有章法,都是深入骨子里的习惯,只从身边男子身上学了点扮相,俨然不知怎么装个山野村夫。她忽然很懊恼,当初怎么就说自己出生在山野?随口选个城镇也好啊!
掩下眼中神色,姒芙略一思索,便道:“我阿娘是云罗夫人,自小得她教导,自然不一样。”
寂无寐颔首一笑,“嗯,说话也文绉绉的。”
姒芙顿时哭丧着脸,“阿娘对我颇为严厉,就怕我长成个混小子,言行举止都有讲究,我……我很可怜的!”
本要哭一哭,反应过来现在这个壮汉模样哭起来有碍观瞻,遂感叹道:“你只看到表面,你可知,我阿娘许是早就计划要离开,对我严加管教,稍有不合意就是一顿棍棒,并且陪了我几年就抛下我,留我独自一人长大。”
“的确……很严苛。”他感慨了一句,又问:“当年你阿娘离开时,想来你年岁尚小,这些年又是如何长大的?吃百家饭?”
姒芙越说越起劲,只想赶紧把话题绕过去,“是吧,哪有娘亲这么狠心的?好在自我能走能动就让我学着伺候她,被逼出一手厨艺,这么些年我才不至于饿死家中。”
谁知寂无寐对于她“悲惨”的经历充耳不闻,勾唇一笑:“也是为难你了,做了十几年饭菜还这么难吃,你也不容易。”
姒芙的悲情戏码一顿,跳了起来:“我做的饭怎么可能难吃!”
“这么难吃的手艺,我是第二次遇见。”寂无寐盯着她怒不可遏的双眼,眸色深深:“上一个被我说饭菜难吃的人,也是这样跳着脚反驳我的。”
姒芙猛然回想起来,当年在冒儿山两人关系逐渐熟稔时,他也笑叹过一句她的饭菜难吃,当时她气得不轻,要收了他的碗筷,寂无寐温声哄了许久,她才不情不愿收下他的歉意,可也为这事生了好几天闷气。
那也是第一次,她误以为寂无寐脾气敦厚,温温吞吞的,待她极有耐心。
姒芙顿时不敢与他对视,只能模棱两可道:“任谁被嫌弃做饭难吃,都是这个反应。”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依旧未移开,姒芙如芒在背,本想负气离开,回头一想这行径跟“姒芙”如出一辙。
眼珠儿一转,计从心来,遂改口道:“不过我性子豁达,不跟你计较,寂道友既然嫌弃,在下就无需日日为你做饭,正好省些米面钱。”
说她做的饭难吃,那就正好趁机将这破事推掉!
寂无寐半垂下眼,眸光好似黯然了一瞬,随即低声应道:“方才是寂某言辞不当,叫何小弟生气了,寂某与你道个不是。”
姒芙气顺了,又反应过来他怎么对她改了称呼,怎么叫得更亲近了?
“小弟心性豁达,想必不会计较寂某失言之罪?”他骤然变得异常诚恳,那双真诚的眼神,竟一时叫她不知怎么发脾气。
“当……当然不会。”
“也不计较寂某唐突之举?”
姒芙牵强一摆手,“自……自然也不会……”
“那……”他拉长了声调,一抬头哪里还有什么黯然之色,“何小弟果然生性豁达,既然小弟不计前嫌,那寂某不客气,继续麻烦何小弟了。”
她一愣,兀自挣扎道:“寂道友何必勉强,每日食用不合口的饭菜,岂不是为难自己?”
“不勉强,毕竟都是何小弟辛劳的成果,寂某不挑的。”他略一抱拳,道歉的态度非常真挚,“方才是寂某失言,自愧不如,应当学习何小弟的大度。”
他给她戴高帽,完全不留拒绝的余地。姒芙顿时气结,都怪她嘴碎,说什么不好,偏说了个“生性豁达”!
她执意想拒绝,看着寂无寐似笑非笑的神色,忽然反应过来,他是知道她不情愿,却借此反将一军。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她又被他摆了一道!
不对,是两道!
这个黑心肝的,先是说她举止反常试探她,扰乱她心智,再激怒她引她露出破绽,她合理应付,不想他最后反客为主,试探未果便让她继续心甘情愿当牛做马!
他试探是真,她只考虑不能跟做出与“姒芙”一样的反应,结果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姒芙忍住掀桌的冲动,深吸一口气,牵强一笑,默默踏出厅堂。
她需要透透气。
话已出口,还能怎么办?他一招接一招,被他绕得晕头转向,最后给利用了个干干净净!
她那聪明的脑子,怎么在他面前就不好使了?
入夜,姒芙给他做完饭,端着自己的红烧肉走出宅子,一屁股坐在门前湖边一块大石头上。
她不想再跟他接触。
哪怕他长得秀色可餐,现下见到那张脸也让人食不下咽。
今儿的月色不错,凉风习习,荷浪阵阵,比宅子里舒坦多了。
姒芙狠狠嚼了两口甜腻腻的肉块,凉爽的湖风轻柔拂过,带来缕缕荷香,远眺辽阔的湖景,憋了一整日的闷气总算散了两分。
正吃的高兴,身边突然凑来一人,瞥眼一瞧,竟是隔壁刘寡妇家的小娃儿。
他蹲在脚边,双手撑着头,好奇打量着她。
刘寡妇这儿子名叫小顺,跟她柳眉细眼的容貌不大一样,许是随了前夫,虎头虎脑,双眼大而无神,有几分痴傻。
明明是六七岁的孩童,平日里说话磕磕巴巴,半晌蹦不出一句完整话。
姒芙当时也是知他可怜,觉得刘寡妇也不容易,才会帮那一把。
“你吃晚膳了吗?”
小顺呆呆盯着她,好半晌才微微摇了摇头。
“你阿娘呢?”
他好一阵才听明白,结结巴巴回:“阿娘……不……不在……”
刘寡妇在城外绣访找了份工,偶尔赶工都带着小顺一道,不想今日却把他落在家里。
姒芙想了想,将手里的海碗递给他,没动过的那一边对向他,问:“要不你先对付两口?”
许是闻到红烧肉的香气,他牵着嘴角生硬地笑了笑:“香……香……”
姒芙满意了,自豪道:“我烧肉的手艺一绝,自然香,你若喜欢就多吃两口。”
小顺依旧重复念叨着;“香……真香……呀……”
姒芙见他不动,只好亲手夹起一块,往他眼前凑了凑:“张嘴。”
他看向她的手,无神的双眼顿时闪过一抹慧光,呆傻笑容拉出诡异的弧度。
不待姒芙反应,一张小嘴忽而裂开到耳垂,大口一张,里面三排尖牙瞬间咬向她的双手。
惊变陡生,姒芙下意识旋身一躲,“小顺”又向她猛扑过来,一口咬住她的衣角,喉咙里发出兽一般的低呜。
姒芙惊异看着死咬她不放的瘦小身影,这哪是人?
分明是只妖!
他披了一身人皮,姒芙一时没看出是什么妖,当机立断划破衣角,一脚将他踢入湖中,转身就向宅子里跑。
忽见寂无寐不知何时靠在宅门前,抱臂笑望着她。
“你知道他是妖?”
寂无寐未回,老神在在,姒芙顿时来了气:“知道还袖手旁观?”
“一个三阶的小妖,城内巡防便可收拾,何须我来出手?”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端什么架子!”姒芙一边指责,一边向街口的巡妖楼跑去,不再指望他。
然而没走两步,脚下一疼,垂眼一瞧,那小妖跟游魂一样无声无息又爬了回来,一口咬住她的脚脖子。
姒芙猝然一惊,还未来得及呼救,“哗啦”一声被妖拖入湖中。
它速度飞快,似一条灵活的鱼,拉着她从湖面急速划过。
湖水飞溅间,她见寂无寐不紧不慢跟到湖边停了下来。
他远远眺望着她,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