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也打不过他啊！”

蔺如笙三两句话顿时叫她泄了气，可又实在气不过，隔着关上的门扉，气冲冲吼了一句：“寂无寐！我阿弟身子不好，你若敢让他睡地板，我定跟你没完！”又指着蔺如笙的鼻子，将气撒在他身上，“你睡地板，我睡床！”说完猛一摔门，门外无辜的蔺如笙碰了一鼻子灰。

姒兰拿寂无寐没辙，如今比蔺如笙更废的姒芙更没有办法，看了圈略显单调的厢房，里头果然只有一张床。

二人同住一屋的窘境，哪怕是离开荷禾城都未能摆脱。

姒芙好声好气道：“我这个阿姐脾气冲，你别跟她计较，我……我一个大男人睡地板没什么问题。”

寂无寐往太师椅上一坐，毋庸置疑道：“你去床上。”

姒芙心里一喜，他都开了口，当下也不跟他客气，麻溜地上了床，还像模像样问了一句：“那寂道友……”

寂无寐撑着额，半闭着眼，“我打坐一夜即可。”

姒芙顿时安下心，奔波一路她早已疲惫，一扯床帘裹着被子遁入梦乡。

姒芙睡得心安理得，这个时候又挺欣赏寂无寐的善解人意。

一夜无梦，姒芙少见睡得踏实，直到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许是有人支使，蔺如笙隔着门不情不愿扯着喉咙唤他们，声音大得整间客栈都能听见。姒芙揉着惺忪的眼应了一声，瞥见寂无寐正坐在床边太师椅上看着一本书。

一夜过去他神采依旧，看得聚精会神，窗外晨光散落在青黑如绸缎的发丝，晕出一阵蒙蒙清光，将他整个人点亮。

仿佛回到冒儿山数个寻常的早晨，他总这般无声坐在她床头，静静等她醒来。姒芙有一瞬间的恍惚，鬼使神差如曾经那般，声音不自觉放柔：“你在看什么？”

他双眼缓缓一眨，黑眸裹进微光，细碎微澜照向她，“一份……友人留下的东西。”

嗓音轻轻柔柔，也不知是什么珍贵的书籍，令他变得温软起来。

姒芙顿时起了好奇之心，伸着脖子去瞧他手中的无字封皮，只是那普通简陋的蓝色书面怎么……越看越眼熟？

寂无寐善解人意将书页翻过来对向她，怕她瞧不清还凑近了两分，身上混着甜苦药香的青竹气息跟着飘了过来。

待瞧清书中熟悉的文字，姒芙心口一紧，倏地捂住额头遮上自己的眼，“哎，起猛了，大早上看这么多字，头有些晕。”

心下陡生一股惶恐不安，只因她一眼认出，寂无寐手中的是一份手札，是她亲笔写下的手札！

当年她走得匆忙，没想到将这本手札遗落，好巧不巧，她对这一本印象尤为深刻。

是最开始对寂无寐经脉束手无策的记录！

她习惯将细节事无巨细记录下来，连带自己的心得，这本不仅清楚记载着塑月改造的方向，还感叹了几句，若寂无寐不小心被她治死，她又该从何处找个经脉碎得他这么彻底的病人。

她的别有用心，在这份手札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怎么偏偏掉的是这一本！

懊恼之下姒芙忽而恍然大悟，原来在玄善门重逢时，寂无寐就已经清楚她那些小九九，还装模作样陪她虚与委蛇。

全是因为落下的这本手札。

姒芙脑袋真有些疼了，恨不得将脸也捂上。

好在寂无寐适时收了回去，仿佛只是为了给她看一眼，解一解她的好奇心，“逻辑非常清晰，字句却杂乱无章，寻常人看了确实难以理解。”

他轻笑一声，眼中的碎光泛起涟漪，“跟她糊涂的性子很像，想的是一出，做出来的事又是另外一出，口不对心。”他再次看向她，仿佛似透过她在跟手札之人对话，“关键是她自己浑然不觉，蒙昧不察，你说怎会有这么矛盾的人？”

他在说谁？她有那么迟钝？

她，姒芙，曾经闻名中州的天骄，谁见了不赞一声心思玲珑，庙谟深远且有急智？

姒芙当即不高兴了，要张口反驳，又一反应现在顶着“何四”的样貌，对他发脾气岂不是惹他怀疑？

这下不仅脑袋疼，胸口也疼起来，本就恼自己当年疏忽漏了马脚，如今又被寂无寐看低，里外受着气，再与他论下去只怕要原形毕露。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见人如窥山，不过一本手札哪能认清人的全貌？”

寂无寐笑笑不语，显然并未将她的话听进去。

姒芙辩又辩不得，争又不敢争，忍着满肚子闷气下了床榻，再不想跟他继续这个话题，“饿了，我要下楼用膳，寂道友继续看吧。”

说着不再理他，径自推门而出。

寂无寐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将书页褶皱一一抚平，妥帖收拾好，轻柔一笑，随她出了厢房。

楼下大堂，姒兰方从蔺如笙手中抢过两笼包子，一瞥见姒芙的身影顿时眉开眼笑，将夺过来的肉包尽数推到她眼前，殷勤问：“阿弟够不够？不够我让表哥再点一些？”

姒芙起床吞了一肚子气，眼前的包子闻着也不香了，抓起一个有一口没一口的嚼着。

姒兰见她这消沉模样，联想到应是跟寂无寐有关，眉头一皱：“昨日我就该坚持不让你们住一个屋。”

姒芙没吭声，只觉自己遇上寂无寐便处处碰壁，气儿也不顺了，身子也不爽利了，叹道：“你坚持有什么用？咱们逃也逃不掉，躲也躲不远，还要仗着他取龙筋。”

提到龙筋，一想自己还要利用寂无寐完善塑月，跟龙筋比起来，这点子气算什么？

堵着的那口气好歹舒坦了两分。

姒芙心情稍霁了一些，“罢了，我也没吃啥大亏，不跟他计较。”

她自我安慰了一句，毕竟当年理亏的人是她自己。姒兰还想细问，恰逢寂无寐走来，两人顿时噤了声。

他方坐下，姒芙顺手将一碗白粥推到他眼前，并未察觉这自然而然的习惯之举，寂无寐望着那碗白粥一顿，半晌未动，姒芙以为他嫌弃，没好气道：“我早上起得迟没准备下粥的小菜，我看店里的青菜豆腐都用油拌的，不知用的什么油没敢拿给你，你将就一下。”

寂无寐沉默半刻，忽而低声笑叹一句：“气消的真快。”

他声音小，姒芙未听清，“你念叨什么呢？”

寂无寐悠悠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厨子熬粥的手艺，不如你。”

姒芙阴霾的心情顿时如见天光，早间的闷气霎时云消雨散，不自觉多了一分得意的笑容。

姒兰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她这个姐姐对寂无寐心有怨怼还不忘“照顾”他，更是因他随口一句话转换了心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哄了？

姒兰心中警铃大作，不对劲，阿姐对寂无寐的态度实在匪夷所思，反复无常没个章法，这哪像仇人啊？

姒兰不敢点破，怕一点破阿姐自个儿真想“明白”，但看向寂无寐的眼神敌意更甚。

三人心思各异用过早饭，唯独迟钝的蔺如笙神色如常，甚是有自知之明的挥手结账，出了客栈，他还贴心地问：“照这速度明日就能到西极山，咱们还缺什么？我一并买来。”

姒芙望了眼镇上增加的修士，道：“附近都是探查东山妖迹的修士们，咱们还是尽早离开。”

这镇子坐落于原玄善门领地边缘，昨日掌柜提起镇中来了不少人，大部分是修行之人，想来是天渊盟还未放弃搜寻那群妖，中间还混了不少接下姒家天司令的修士。

除了姒芙，几人出了客栈便带上面具，一路平顺出了镇门，蔺如笙正要拿出飞舟，忽而旁边响起此起彼伏的笑骂声。

姒芙瞥了一眼，几个孩童正拿石子砸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妇人原本鲜亮的衣裙全是污泥，蹲在地上呜呜咽咽也不还手，孩童们砸得愈发起劲。

她无意掺和正要收回目光，谁知妇人被猛踹一脚，倒下的那一刻，蓬松的乱发飞开一瞬露出她的五官。

姒芙一顿，胳膊肘捅了下姒兰。

姒兰打眼一瞧，蓦地一怔，与姒芙对视一眼，姒芙眼神示意，姒兰顿时会意，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去，煞有介事地挥退胡闹的顽童们。

妇人躺在地上哭，姒芙跟过去，也不嫌脏拨开她的乱发，再次细细看了两眼。

姒兰也瞧清了她的样貌，怪叫一声：“这不是……玄善门门主夫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