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慢慢地,话题开始延伸。
“朱莉在丈夫去世后的自我封闭,是一种创伤反应。”高煜说,“她切断所有情感联系,包括销毁丈夫的乐谱,搬离原来的家,甚至拒绝母亲的联系。”
“她在回避痛苦,也在回避新的依恋可能性。”郑皖蚺补充,“直到她遇见安东尼,才开始慢慢打开自己。”
“但这个过程很艰难。”高煜看着屏幕上的笔记,“每一次靠近都伴随着恐惧,每一次信任都伴随着怀疑。”
郑皖蚺抬起头,发现高煜正看着她。
“就像现实中,有些人经历过创伤后,很难再相信他人。”他轻声说。
这是在说她吗?
郑皖蚺移开视线:“电影里,朱莉最终走出来了。”
“因为她遇到了真正安全的关系。”高煜说,“安东尼没有强迫她,没有操控她,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想独处的时候离开。他尊重她的边界。”
边界,这个词再次出现。
“尊重边界很重要。”郑皖蚺说。
“是的。”高煜点头,“没有边界的‘关心’,其实是控制。”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高煜,”郑皖蚺突然问,“你为什么对心理学这么感兴趣?”
高煜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想理解自己。”他最终说,“也理解……我曾经伤害过的人。”
郑皖蚺的心跳加快了。
“你伤害过谁?”
高煜看着她,眼神复杂:“一个很重要的人。我用错误的方式‘爱’她,实际上是在伤害她。”
“那她现在呢?”
“我不知道。”高煜的声音很低,“我希望她过得好,希望她能原谅我,但我知道,有些伤害无法弥补。”
“所以你学习心理学,是为了……赎罪?”
“可以这么说。”高煜苦笑,“但学习理论容易,真正改变很难。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思考:这是真的为她好,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私?”
这个问题,问到了郑皖蚺心里。
她也在思考:高煜现在的接近,是真的赎罪,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
“那你找到答案了吗?”她问。
“还没有。”高煜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她想远离我,我会尊重。如果她想靠近我,我会保持距离。如果她需要帮助,我会尽力。如果她不需要,我不会强求。”
这是郑皖蚺听过他说的最真诚的一段话。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深情,只有简单的原则。
“听起来很矛盾。”她说。
“是矛盾。”高煜承认,“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不伤害她的方式。”
郑皖蚺沉默了。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些话。
如果高煜真的在赎罪,如果他真的在努力改变,那么她应该怎么办?
原谅他?不可能,前世的伤害太深。
继续警惕他?但如果他真的变了,这样的警惕是否不公平?
“我们继续讨论作业吧。”她最终说,选择了逃避。
“好。”
接下来的讨论回到了学术轨道。两人又工作了一个小时,基本完成了报告大纲。
离开图书馆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夕阳西下,校园里的梧桐树镀上一层金边。
“谢谢你愿意和我一组。”高煜说,“你的分析很深刻。”
“你也是。”郑皖蚺说,“理论部分很扎实。”
两人并肩走下图书馆台阶,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下周二课上,我们把初稿给江老师看看?”高煜提议。
“好。”
走到岔路口,该分开了。
“郑皖蚺,”高煜突然叫住她,“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人曾经犯过严重的错误,伤害了你,但他真的后悔了,真的在改变,你会给他机会吗?”
问题太直接了。
郑皖蚺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看着高煜,黄昏的光线中,他的表情认真而脆弱。
这是试探吗?还是真诚的询问?
“那要看是什么错误。”她谨慎地回答,“有些错误,可以原谅。有些错误,不能。”
“比如?”
“比如,伤害身体,侮辱尊严,摧毁信任。”郑皖蚺一字一句地说,“这些错误,很难原谅。”
高煜的脸色微微发白。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