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间,荀妙每隔半时辰给李越送上一盏热茶,并吩咐家中奴仆不要打扰他。别的官宦人家,家中奴仆成群,少则几十,多则数百甚至上千。崔家崇俭,仅一管事婆子、一家厨、一小厮另加三五洒扫仆人,共计不到十人,众人听后纷纷应是。
李越对此毫不知情,此刻他正在书房内翻阅书卷,听着门外传来时有时无的阵阵细微声响,他放下手中的书,起身开门,只见一粉团子朝他扑来,扒着他的右小腿不放。
那孩子看着不过三岁,身着水粉色的袄子,领口镶一圈绒兔毛,胸前挂着小锁。她长得极为讨喜,两颊鼓如小桃,眸子像颗大大的黑葡萄,直直盯着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哥哥……哥哥抱。”
又见荀妙急切寻来,边轻轻掰着孩子的手,边嘴里哄道:“毛毛乖,撒手呀撒手,不要打扰哥哥读书。”
原来这孩子正是崔、荀两人的独女,大名崔媛,乳名毛毛。
李越左腿往后一撤,屈着蹲下来,看着毛毛胸前挂着的那块小锁,上面一笔一划刻着的是“长命百岁”。
崔、荀两人不求女儿大富大贵、功名加身,只求其平平安安、健康长大,只是这样简单的愿望最终也没能实现。想到前世崔媛年方二九就亡于剑下,他心中默言,从小囊中掏出一块馒头丁,递过去。这馒头丁是黄溪给他准备的,前者振振有词道:“学累了就吃东西。”
这下,他的右小腿顿时一轻,毛毛愿意松手了。她捧过馒头丁塞进嘴里砸吧砸吧地嚼着,馒头丁柔软蓬松,带着细腻的淡淡麦香,显然比起抱着别人或被别人抱着要更具吸引力。
日影斜照窗纸,李越听着崔守志讲解书义。只见后者取桌上两盏茶杯,一满一空,把满盏的茶水倾入空盏中,道:“私欲如同杯中水,礼法好比水外的空间,”他声音平缓,却能使人不自觉认真听下去:“水减少一分,空间就扩大一分,不应强行堵住水,而应让水自行退去。”
“若私欲太过强烈且违背天理,又无法完全根除,该怎么办呢?”
听到这个问题,崔守志微感意外,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上会有“太过强烈”、“违背天理”还“无法根除”的私欲,更没想过要如何应对。意外之余,触及一个新的问题,他难免心生愉悦,一时间静坐在原处,思量良久后正色回道:
“以色欲为例,一是遏制,虽不能根除源头,但至少不让其泛滥。明知好色,则避开淫邪之境。”
“二是省察,每当欲念生起,审视它的来源。色欲冒头,自问缘由。”
“三是转化,疏导流向,而非消灭源头。好色之念,转化为维护人伦尊严的敬心。”
“四是接纳,与私欲共存,但不与其共谋。存在色欲,但不受其控制……”
说着说着,他忽地愣住了,目光移向书案上那叠状纸,状纸上告的无非是东家的秤缺斤短两、西家的食物无故遭盗、南家的某人夜半扰民、北家的恶狗咬伤路人。凡涉及田土、人命、大钱的案件,镇署无权受理,还需移送至县衙。
那微微发黄的状纸上墨迹歪斜,盖着朱红小印,看着远比不上昔日殿上策论,他笔走龙蛇、洋洋洒洒写下盐铁漕运、边防大计的那张御制对策纸。
心中的仕途之悲不会消失,何不学着接纳和转化呢?盐铁漕运转为一笔笔商税账目,细心勾对,只为不让商贩们多交一文本钱;边防大计转为一张张发黄状纸,不嫌琐碎,问明情由,批个公允结果。
崔守志心中一动,随即笑起来,这笑里带着几分自嘲,更多的还是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