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画完一张开始画下一张，纸上的青年一身雀绿，春水一般的颜色衬得肤白，是那种透着点儿暖的白，眉眼间漾着一点儿浅浅的笑。

李越看了一眼，纸上画的人正是李峫。再看一眼，眼前专注下笔的少年身影与前世小摊前作画维生的青年身影逐渐重合起来。

黄顺的月钱不低，平日又舍不得花钱，久之便攒下一笔不少的积蓄，奈何这人跟吴平勾搭久了沾上了赌。

最为吝啬的人也变得慷慨起来，原本一枚恨不得掰作八瓣花的铜板，变得一挥如雨，几十、几百、几千地挥出去。钱花光的时候，人也死在了赌桌上。

没有功名在身的黄光耀就在街头上支起一方小摊，靠给人作画维持生计。

那日的日光恰如今日这般和煦，低头作画的青年像是有所感应，抬起头来，便与他对视上了。对方的眸色很浅，蕴含着细碎的光，一如少时的一次次对视。

前世他被黄顺带回桐县家中，每日早出晚归，出入仙来居做工，偶尔也会和黄光耀打个照面。

见对方的书册摆在桌上，他心生向往，悄悄摸近，囫囵吞枣地一页一页翻着，有些字他还记得，还有许多字他不认识。七岁前，李家书房的书册任他翻阅；七岁后，他在黄家村和仙来居劳碌着，想看也看不得。

“这是‘懿’字。”

头顶上方忽而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他慌忙抬头看去，便与那双浅色眸子对视上了。少年一张圆脸，眉眼淡淡的，就像此时的日光，温和不刺眼。

黄光耀看着他依葫芦画瓢写在沙地上的字，继续道：“从‘壹’从‘恣’，意为专一而醇厚的品德。”顿了顿，又道：“《诗经》里说‘民之秉彝，好是懿德’，意思是人民天生就喜爱美好的品德。”

他听完释义，沉默地看向沙地上的那个“懿”字，出声道：“这个字有这么多笔画，可见做个品德高尚的人，可真累呀。”

黄光耀笑起来：“你说得好像也有道理。”他顺势蹲下身来，捡起一根树枝，道：“我教你识字吧。”

识字之余，他又教起作画，画的正是屋后那一小片竹林。

先画竹竿，从下往上，微微带点儿弧度，更有韵味，竹节处轻轻一顿。

再画竹枝，从竹节处斜着伸出三两细枝，竹枝往两边生长着，左右交错，柔中带韧。

最后画竹叶，三笔一组，中间长，两边短，都呈出“个”字形，向上的、垂下的，侧出的，密的竹叶三五成簇，疏的竹叶一两片飘着。

若是画错了，手一抹，沙子一平，再重新画，这是沙地写字作画的最大好处。沙地上的竹叶越来越多，风一吹，仿佛能听见沙地上、房屋后的一片竹林簌簌之声。

后来，他被何家收养，通过科举入仕，在朝中逐渐得到重用。时逢黄家村大崖山发现大型铜矿，朝廷铜料不继，急需铸造钱币。因其祖籍桐县，熟悉地方情况而被派回协同办理铜矿开采事宜。

归乡途中，他设计除掉徐闻远和吴平，桃源乡也在他扬起的一把火中化作满地灰烬。熊熊烈火中，他心中除去大仇得报的喜悦，还夹着一抹落寞。

那时的他已无血亲，又因为何泓的死与何淳生出隔阂，何为义忙碌、刘韵病故，天地之大，重回故地，却难寻一个故交。

在桐县街头重逢黄光耀时，他主动提出让对方跟在自己身旁。

李越结束了回忆，前世身在朝中的他，与委身在江府的游氏姐弟里应外合，隐忍谋划数年才能扳倒发运使江峻。

如今上京城内的那个变数，却能在短短数月内提前将此事利索地解决。他一时间说不出自己该喜该悲。

想到这里，他眉头微蹙起来，前世的自己似乎正是在江峻死后逐渐放失本心，走上与对方相似的一条不归路。

他抬眼望向窗外，只见院中枝头上，北边的候鸟飞来过冬，本地的留鸟也没闲着，两拨鸟儿凑在一起，此时枝头之间比春夏时的还热闹。

鸟雀们扑棱棱飞起来又落下去，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仿佛在呼唤着即将到来的新年。

李峫就坐在这热闹的枝头下刻着最后一根簪子，前面三根已经刻成。

一根簪首刻有斜出的梅枝，缀以三五朵梅花，疏疏朗朗，黄蕊红瓣，边缘微微卷着，像覆压着一层雪。

一根簪首刻有兰叶，叶片细长，弯垂下来，叶间开着几朵紫花，凑近闻，仿佛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

一根簪首刻有菊瓣，花瓣层层叠叠，外层的花瓣向外翻，里层的花瓣往里收，包裹着花蕊，让人生出一睹为快的好奇。

刻完最后一刀，李峫拿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簪首处竹节分明，长得直，立得正，清瘦有风骨，竹叶疏朗，大小错落，天然成趣，是他想要的样子。

他又拾起摊在旁边的一块桃木，桃木辟邪，木质细密，隐见纹路，带着一股隐隐约约的木香。

他拿起刻刀，想了想，又放下，目光眺向某处，重新拿起刀开始刻。手要轻，刀要稳，刻的力度也要拿捏准。

刀下，簪上，开出了三两朵花，一朵全开，一朵半开，还有一个小小的花苞，藏在这两朵花后头，花瓣厚实，弧度也饱满，一层一层地从花心往外翻卷。

原来是一根百合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