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役还在上报消息,但徐闻远脸色煞白地跌坐在椅上,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他握拳捶在案上,许久才重重地叹出一口气。
封山,封得住大路,封不住人心。人都怕死,明明知道出山极有可能把这场瘟疫传染开来,那几个矿丁还是逃了。
这一逃,以大崖山为中心,由村及镇,由镇到县,疫情如同决堤之水、燎原之火,数日之间,传遍百里。
医馆门前的长队直排到街尾,药铺的药材翻跟头似的往上飞涨,却仍被抢购一空。
棺材铺的老板也忙,太阳将要落山了,他仍在叮叮当当地钉木板。听着街上传来新的哭喊声,他摇头叹息:哎,又要多钉一副棺材了。
树梢上的乌啼哑哑,哀怨不绝,瘟疫像即将落山的太阳,要将一切都拖入无边的黑暗中。
李越:“绝处逢生机,不久后事情迎来转机。”
草屋里,荀老头用竹筷蘸了点儿新配成的药汁,点在舌尖上,喃喃道:“这回应该成了。”
“大人,我们先找病重的病人试试。”
被选中的正是杨二,体格原本不错,往人群里一站,比旁人足足高出一个头,挽起衣袖时可见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像一株粗壮的树。
如今宽阔的肩背却是消瘦得让衣衫都显得宽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树遭了虫蛀,树冠已萎,枝干还在苦撑。
他扶起杨二,只见被灌下药后的对方起初没有动静,半炷香的功夫后,却忽然剧烈呕吐起来。
“大人!”荀老头用竹签挑起一点,凑到日光下细看,“黑中带赤,脓血相混……这毒,在往外排!”
再看杨二,那张苍白的脸,似乎爬上了点儿血色,身上浓得发黑的紫斑也淡了些。
等到第二日,杨二虽仍虚弱,需要卧床休息,却已能开口说话,还能喝下一碗米汤。
李越:“这药方如同三伏天里的一阵透雨,把烧得正旺的瘟疫,一下子浇灭了。”
“大人,好消息!封山结束了,我们可以自由进出……”
黄光耀方踏进草屋里,看着地上躺着的人,短刃穿心,已无声息,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声音在发颤,“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拈起桌上两张药方,折好放进袖中,又拿起一块绢布,这绢布在前些时日是用来蒙着口鼻防染疫的,如今正好用来擦拭短刃上的血迹。
“只怪他医术超凡,日后若为他人所用,定是祸患,不如趁早除去。”
他淡淡道:“就说是荀老先生为除疫而奔波劳累,功成之时,力竭而亡,也称得上是一桩美谈了。”
李越:“封山结束后,徐闻远邀我赴宴。”
桃源乡内,还是那间最大的厢房,烛光摇曳着,佳肴美酒,一一呈列。
“下官自知封山之令有失仁厚,可那时疫病汹汹,为保万千黎民,不得不行此下策,还望大人见谅。”
听着徐闻远的赔罪,他脸上不见怪罪之色,轻笑道:“徐知县护民封山,乃职责所在,在下困于山中,命数使然,何来怪罪?”
徐闻远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拱手,“今日大人不罪,愿意携酒赴会,如此宽宏大量,下官铭感五内。”
“大人放心,这抚恤矿丁家属、修缮工棚、筹措粮饷等琐事,我定当尽心尽力,以报万一。”
说罢,举杯痛饮,杯中酒色清冽而味醇厚,实乃佳品。
“砰”的一声,酒杯被摔碎在地上。
徐闻远捂腹倒地,脸色绞白,艰难抬起头看向他,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大人……为何?”
“你知道瘟疫的解药是如何制得的吗?”
他站起身,不急不慢道:“荀老根据病人的症状,结合古籍,配成一种引毒。”
“引毒不是疫病,却能引得人体经脉生出与疫病相似的症状——紫斑、失力、疼痛乃至死亡,剂量不同,症状便有轻有重。”
“用引毒来试药方,试了近百回终于试成。”
“你现在也该猜到,酒水里掺了引毒,剂量很大。”
他移步靠近倒地的徐闻远,对方身上浮起道道紫斑,密密麻麻,格外骇人,呼吸也一瞬比一瞬急促,一双眼里褪去往常的温和,只剩无尽的怒意。
“徐知县不必担忧,引毒虽与瘟疫症状相似,却有一个截然不同的特点——不会传染给别人。”
他抬手合上徐闻远的双眼,“因此,你尽可安心上路。”
“大人,我方才听见房中似有东西摔地的声响……”
候在厢房外的黄光耀瞧见他出来,迎上前去,却被他带到另一间厢房前。
推门、关门、捂嘴、塞刀,一气呵成。
“杀了他。”
他一手反擒着吴平的双手,一手捂住其口鼻,一番杀人的指令说得漫不经心,却不容置疑。
见黄光耀摇头连连,握刀的手抖得像筛糠,他推着吴平上前,厉声道:“你忘了吗?你爹是怎么被他引诱染赌,输光钱财,最后郁郁而终的么?”
他放低声音,像是在哄孩子,“杀了他,也算是为你爹报仇了。”
猛地一推,刀贯穿了身体。
“就说是徐闻远封山失当,致疫扩散,至一府之地受其害。他自知罪责难逃,愧对朝廷和百姓,无颜苟活于世,遂自焚。”
徐闻远重名,他便使其身败名裂;吴平重利,他便用其钱财资遣楼里众人。
桐油一泼,火把一扬,人去楼空的桃源乡在火海中化作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