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的声音很轻,带着清风拂面的笑意,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江辰心里激起了惊天巨浪。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双总是忧郁深邃的眼眸,此刻瞪得圆圆的,里面分明写着震惊、慌乱,还有一丝被猝不及防揭穿的窘迫。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吞吞吐吐几个无意义的单音节:“我……那个……”
“……这里环境是不错啊!”是鼓手温昱沉稳的声音。
脚步声渐近。
江辰犹如惊弓之鸟,赶忙从旁边抽出纸巾,低头假装擦起桌子上有污渍的地方。可细细看去,通红的耳朵尖和脖颈,以及明显过于用力擦桌子的动作,彻底出卖了他。
温昱和贺凛并排慢悠悠走了过来。
当看到江辰那副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桌子底下的模样时,作为老大哥的温昱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打了个转看向向晚,什么也没问,只是老实人的脸上,眉头轻轻挑了下,嘴角抿起带着克制的慈祥笑意。
那是兄长看到弟弟终于开窍,却又笨拙得可爱的复杂表情。
温昱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微妙的寂静。声音一如既往地平和稳重,听不出任何打趣的意味:“我们回来了。这些都收拾起来是吗?”他问的是桌上的垃圾,目光却温和地落在江辰和向晚身上。
江辰像是被点醒了似的,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幅度大得有些夸张,就是不敢抬头看人。
向晚将他的慌乱尽收眼底,心中既感到好笑,同时也涌起一股柔软的怜惜。她迎向另外两个投来的含义各自不同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被撞破的尴尬,反而笑容舒展,大方自然。
“嗯,收拾收拾咱们也该撤了。”她站了起来,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帮忙归拢需要带回去的东西。
温昱立刻接过话来:“对对对,早回去早休息,明天还得接着排练呐。”他默契地配合着转移话题。
贺凛没言语,只是走到烤炉旁忙活起来。
江辰依旧背对着众人,暗自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压下脸上的热意。就在他转过身弯腰去拿放在地上的小板凳时,恰巧向晚也伸过手来,两人的指尖在不经意间轻轻触碰了下。
“嗖”的一下,江辰如同被触电地迅速缩回手。
向晚的动作登时顿住,不过仅仅几秒,又若无其事地把小板凳折叠好,递给了他。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语气却透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承诺感:
“有些话,不着急。”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他倏然抬起的眉眼,唇角弯起:“以后再说,也一样。”
这句话像一剂镇定丸,江辰砰砰乱跳的心逐渐放缓,紧绷的肩膀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松弛了下来。
她听懂了自己所有的未尽之言。
想到这,他紧抿的唇线终于松动,看向她非常郑重地点了点头:“嗯。”
车子先送向晚回了家。
下车时,她对三人挥手道别,目光在江辰的脸上停留了会儿,仍是平静淡然的样子:“我走了,你们决赛加油!”
“好的。”温昱冲她摆手笑了笑。
江辰看着她走进单元门的背影,直到消失,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向摊开的手心,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指尖相触时的微麻触感。
回到自己寂静空旷的房子里,白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江辰的脑海中回放,那双狡黠笑意的眼睛,自己都能感受到的火烧火燎的脸颊,还有温昱看透所有的目光和贺凛那副没什么表情却意味深长地一瞥……
尤其最后她轻声说出的那句“以后再说,也一样。”
懊恼是有的,不过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非常奇异的快乐,像吹出的小气泡,从心底里咕嘟咕嘟冒上来。
他走到客厅角落,拿起哥哥最爱的吉他。他很少碰这把,更别提弹它,因为会触景生情,想起很多。
但此刻,江辰抱着它坐在地板上,指尖肌肉记忆般流畅地拨动着琴弦,发出一段熟悉的旋律。
“哥。”过了会儿,他停下动作,对着空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语气里尽是罕见的傻气:“我好像……搞砸了,又好像……没有。”
洗去一身疲惫,向晚包着头巾走到书桌前坐下,眼神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面前被小心放置在玻璃罩里眉眼弯弯的彩色小泥人,正冲着自个儿微笑。
静静地看着它,白天郊游的情景,也一幕幕重现。江辰震惊到瞪圆的眼睛,瞬间爆红的耳朵,手足无措到同手同脚的笨拙样子……还有之前,他断断续续却无比真挚说出的那些话。
没有华丽辞藻,甚至磕磕绊绊,但恰恰因此,才显得最为真实,那是剥去坚固外壳后,最质朴的内心流露。
向晚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玻璃罩,仿佛能触碰到泥人带笑的唇角。
坦白说,她的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激动或者忐忑,反而是一种更加沉静和踏实。她能深切地感受到他的真心,也看到了他的笨拙与迟疑。
但她并不着急。因为有些事,有些人,值得等待。
想到这,向晚的唇角绽开柔和而笃定的笑意,轻声自语,仿佛是在说给泥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慢慢来,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