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的采访,温晔表现得无可挑剔,甚至比前两天更加自然,和主持人聊天时偶尔会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和陆尧互动时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抗拒,该配合的配合,该避嫌的避嫌。
导演很满意,觉得他终于找对了状态,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不过是麻木了。
当一个人连心都丢了的时候,那副皮囊演起戏来反而更加得心应手。
陆尧倒是想和他多说几句话,但温晔每次都用最简短的回答结束对话,眼神甚至不和他对视。
“晔晔。”陆尧在采访结束后拦住他,“你还在生我的气?”
温晔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生什么气?”
“就是小许的事。”陆尧难得地放低了姿态,“我知道他最近一直缠着你,让你很不舒服,我已经让他走了,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缠着他?温晔的睫毛颤了颤,缠着他的到底是那个对他了如指掌的陆许,还是自己早就已经变了的心?
“他走了也好。”他看着自己的手背,“省得麻烦。”
陆尧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挂起笑容:“你能这样想就好了,晔晔,我们之间……”
“陆尧。”温晔打断他,“采访结束了,我想回去休息。”
“那我送你。”
“不用。”温晔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陆尧呆滞地站在原地。
电影《患者》的杀青戏定在采访结束后的第三天。
温晔最后一场戏是左池在案件告破后,独自坐在警局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剧本里没有台词,只有一段长达三分钟的特写,要求演员用眼神和细微的面部表情,诠释出角色从疲惫、释然到重新燃起希望的全过程。
导演原本担心温晔状态不够好,准备了两套方案,甚至考虑过删减这段戏的长度,结果温晔一条过了。
三分钟的镜头,他没有眨一次眼,眼神里的情绪层层递进,从浑浊到清明,从沉重到轻盈,最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那是左池的笑,也是温晔自己的。
镜头外,导演在监视器后面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才是影帝。”
杀青宴上,所有人都喝了不少酒,陆尧端着酒杯一个个敬过去,到温晔的时候,他特意换了一杯温晔爱喝的红酒。
“晔晔,合作愉快。”他抿着笑,故意靠近他,“今天可以多喝点,喝醉了也不怕,我会送你回家的。”
温晔盯着陆尧的脸,很奇怪,曾经看了那么多遍的脸,此时却陌生得可怕,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又好像认识了很久却从没了解过。
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和陆尧在一起的这些年,那些冷暴力,那些威胁的言语,那些装模作样的表演,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却唯独少了真心。
也可以说,那颗真心在虚伪的洪流中被击碎了,顺着长河去了遥远的地方,永远不会再回来。
陆尧看着温晔面无表情,心中某处有些什么东西在消散,他迫不及待想抓住它,所以他凑近温晔耳边,无比虔诚又卑微地说:“晔晔,等电影上映后,我们找个时间好好谈谈行吗?”
谈谈?谈什么?
谈这些年来温晔的迷途不知返,一条路走到黑,还是谈他的过分卑微与自傲,竟然妄想在一段早就腐朽了的爱情里寻找那点可悲的安全感?
温晔丧失了和陆尧沟通的能力,这个人的脸已经在逐渐变得模糊。
他看着手里的酒杯,晃了晃。
“你唱的「狂徒」的那首歌里有句词我很喜欢。”
陆尧愣了愣:“哪句?”
“这人间本就是疯人院,清醒是最温柔的残酷。”
杀青宴结束后,温晔的助理送他回家,车子停在小区楼下时,温晔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坐在副驾驶上发了很久的呆。
“晔哥?”助理小心翼翼地叫他。
“嗯。”温晔回过神来,解开安全带,“你回去吧,这几天辛苦了。”
“晔哥你也早点休息。”
温晔点点头,推开车门,走进了那栋他已经半个月没回过的公寓。
他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自动亮起,三百多平的空间空荡荡的,连脚步声都有回音。
温晔没有开其他的灯,就着玄关那一点光亮走进客厅。
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样,沙发上的靠枕还是他走之前摆的位置,茶几上的杂志翻到他最后一次看的那一页,落地窗外江景依旧,灯火通明。
他才发现,不论有没有陆尧,他似乎都是一个人,这里从来没有一丝烟火气。
温晔脱掉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走进卧室,将行李箱里的衣服全部倒了出来,然后他就看见那件黑色的皮革睡衣静静地隐藏在无数衬衫中间。
他记得有天晚上他喝醉了酒回来,把这东西翻出来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穿上,只是用手摸了摸那些皮革带子的质感,想象了一下被它们包裹的感觉,就已经浑身发烫。
他其实一直都不敢穿,因为他怕穿上以后就再也脱不下来了,他怕没有人能像这样的睡衣一样带给他同样的安全感。
可是他现在发现这样的人是有的,那个推开一万遍又会用另一种强势的方式扑上来的人,化解了他所有的拧巴和口是心非。
他需要的从来都不是掌控,而是一个能接受他全部的爱人。
温晔将睡衣抽出来,放在床上铺开。
黑色的皮革带子在暖黄色的床头灯照射下泛着光泽,旁边还散落着那几样配件,蕾丝手环、金色小铃铛、猫耳发箍。
他拿起那个铃铛,轻轻晃了晃,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好像和那天在准备室里听到的声音一样。
可不一样的是,那个铃铛响的时候,是有温度的,是连着另一个人的心跳的,这个铃铛响的时候,只有冷冰冰的金属声。
温晔走了神,指尖一松,铃铛掉在床边,然后滚到了地上,弹了两下后陷入宁静。
他看着床脚的铃铛,人就像突然被什么电了一下。
世人总说从一而终难能可贵,可舟沉恋楫,壁破悲图不过自欺欺人,一切都到了该做了结的一天。
如今我站在废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