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理理看他神情就知,既有军务,正好各自忙碌,装模作样跟萨孤延道别。
出门瞧见墙下蹲着一排人,班识见她出来,咧着嘴跟她打招呼,另一只手还不忘兢兢业业地捂住身边人的嘴。
卫理理放下车帘,靠在桃桃身上直笑。
一群傻瓜。
脖子上的淤痕消退,卫理理也就不用再遮挡。今天她穿着一身齐胸裙,戴一件赤金镶翠的璎珞,端得是富丽。
方入九月,庭州虽比玉门关内冷些,也没到飘雪的时候。过了十一月,安西有些地方的积雪深可没膝盖,三月不化,炭在安西也算稀罕物,归入中原十年,许多人家依旧还靠干牛粪过冬。
炭金贵,就算是庭州刺史也得节省。堂中没燃暖炉,只点着熏香。不过卫理理并不觉十分冷,她初到时水土不服有些发热,这才早早用上暖炭,如今在庭州已有半月,对西域的气候也逐渐适应。
庭州刺史的夫人笑着招呼人上点心。
她娘家姓方,膝下两子一女,除了女儿因为年长留在潭州嫁人,两个儿子都是在庭州出生。比之庭州刺史的干瘦,方夫人身材丰腴,一张鹅蛋脸饱满宽厚,眉眼开阔,瞧着是有福气的长相。
两只小碗端上来,浓白的液体里窝着晶莹细丝。
“这是南边弄来的燕窝,用西域的法子拿鲜牛乳炖的,县主尝尝可合胃口?”
听到方夫人说,卫理理端起碗,用小匙拨着,半天不入口。
方夫人见状,开口劝:“知道这点东西不入县主的眼,只是我们庭州地处偏远,往来不易,实在是拿不出更好的招待,还望县主见谅。”
碗中细丝根根分明,两端尖窄,是上好的燕盏。市面上的好燕窝都是来自南洋,运输不易,就算京中也足称珍贵,何况更为遥远的西域。
卫理理不是故意要驳方夫人面子,实在是她不喜此味。
“方夫人莫误会,我吃不惯这个。从前京中也送来过,又要泡发又要挑毛,做着费劲,结果吃下去一股怪味,竟是一口也咽不下。后来京中再问,也就不要这些,总归我不吃,平白放着浪费。”
方夫人万万没想到卫理理不爱吃此物,本想着借着吃食的名义好说话,这下讪讪不知所措,怪着自己考虑不周,又忙叫人送旁的点心来。
庭州食材有限,方夫人一时也没找到会做青州口味的厨子,只能摆上些西域糕点应付。
闲扯几句家常,方夫人试探说道:“上次使君说要安排人替县主看家护院,被县主退回,我还责骂他不动脑子。县主天潢贵胄,庭州那些兵卒小吏粗俗不堪,难当大用,岂能为县主鞍前马后效劳,平白惹得县主费心。”
卫理理从点心匣子里拣一枚炸得酥脆的筚饠,轻咬一口,薄而酥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内里香浓的酸酪馅混合着油香的外皮,既不过分腻又有醇厚奶香,一切都恰到好处。
方夫人见卫理理没反驳,继续说着:“我看县主带的人不多,怕是不能事事周全。庭州风俗与青州大相径庭,县主身边不能没有得用的人,差人跑跑腿都不识路。”
她冲门口招招手,候在门边的女婢行礼退下,不一会儿就带着四名女子进来。
“这几个都是手脚勤快为人老实的,怕上不得台面的人伺候不好县主,特意找那等专为达官显贵调教人的地方挑选的,县主瞧着可有合眼的,带回去当个跑腿的使唤。”
卫理理在点心匣子里挑喜欢的吃,抬眼一扫,四名女婢低头垂目,一齐向她行礼,规矩一点不错,倒像是精心培养的。
她扔下手中点心,拈起帕子慢条斯理擦着手指:“劳夫人费心,只是我身边人都是用惯的,实在用不来外头的人。”
她点点其中一名女婢的脚:“就好比这位,我身边的人走路从不会脚掌外斜,以至绣鞋边缘蹭到泥地。”又指指另一名婢女:“也不会身带配香,喧宾夺主。”
把四个人全部挑剔一番,看方夫人脸色都冷下来,卫理理这才停住,顺理成章地回绝方夫人的好意。
方夫人被堵得无话可说,心中愤懑,只能从旁人身上找回些颜面:“我看县主身边这位行事也颇为随意,这些人虽有不足,重新调教一番也并非不可用。”
卫理理瞥一眼桃桃,正塌腰偷懒的桃桃被方夫人点名“随意”,立时挺直腰板目光炯炯。卫理理微微一笑,回道:“她是宫中来的有品阶的女官,夫人方才说谁行事随意,我倒是没听清。”
这下方夫人哪还敢说第二遍,只能假称县主听错,按下不提。
在刺史府上用过饭听过琵琶,卫理理才带着桃桃和梅子回来。夜色已深,厨房里早备好热水等着卫理理取用,正要回卧房,却瞧见书房里点着灯。
他不是有军务吗?怎么没走?
卫理理咬着唇看了半晌,转身朝书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