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府。
中秋子时过后,府中更显空寂。将宋谨送回府后,苍仁曲独自将马车驶入马厩安置。
夜寒深重,傍晚出门时合宜的衣着,此刻已难抵沁人清冷。
待她回到别院,只见宋谨独自立于院中,如石像般凝然不动,仰首望着天上的圆月。
苍仁曲搓热双手,快步上前:“公子,怎么还不回屋?不冷吗?”
宋谨闻声转过脸,只是沉默地看着她,让她不明所以,片刻,他忽然指了指自己的脸:“这里,怎么弄伤了?”
苍仁曲顺着他指的方向轻触脸颊,胡乱编了个理由:“不知在哪儿蹭到了,天冷了,都没觉着疼。公子若不提,我怕是都忘了这伤了。”
宋谨目光游移,总算迈开步子朝屋内走去:“赶紧回去吧,别冻傻了。”
“是。”苍仁曲目送他进去,这才转身回屋。
莫名其妙。方才杵在院里一动不动的人是他,明明他才像冻傻的人,到头来却只问自己一句脸怎么伤的。
他的心思,实在难懂……
月色浸窗,一灯如豆。
睡前。
宋谨手里拿捏着一封信,兴趣恹恹。这是洛予词在阁楼呈递给他的。
“曲直公子,上回在宋府出手相救的那位姑娘,其姓名、来历、实力均已查明,尽在此信中。”
……
他早在宋曦从萧武署招募护卫时,提前调查得知她化名姜安曲入府一事,后来她也向他亲口坦白过部分真相。
宋谨随手将信搁在床畔的书案上。
“……我的父母提供了容州刺史贪墨国库的证据,将我救了出来,后来他们被许党灭了口……”
苍仁曲流泪的模样蓦然浮现眼前。他指尖一顿,压在信上没有移开。
静默片刻,他终于将信重新拿起,拆开。
——姜安曲,容州闲潭人。年二十,曾为研读学生。因举报容州刺史贪墨入狱。其父母系玉琼羹中毒案主理,以关键证据换其出狱,后意外身故。因天资出众,被萧武署破格录用,一年即出师……
“......”
原来如此,姜安曲的父母,竟然曾在陈珍窖做工,且是那场中毒案的负责人。
他起身将信纸凑近烛火,待最后一角化作灰烬,抬手掐灭了房中唯一的灯盏。
……
次日清晨,宋谨如常练剑,苍仁曲依旧不时被他当作活靶。
府门外传来马车停驻的声响,伴着门房一声“老爷回来了”的通报,宋德已经大步迈入府门。
从应都至秀止,少说也需一日车程。昨夜王宫方设宴,今早人便到了,怕是连夜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宋德眼底一片青灰,显然整宿未眠,宋谨收剑,上前关照:“父亲日安,怎回来如此早?”
宋德满面倦容,低声道:“太子殿下命我回来处理要务。我先回屋歇息一阵,午后你随我去秀止府。”
宋谨点头示意,接着问道:“阿姊呢?她怎没有回来?”
宋德揉了揉发沉的额角:“舟车劳顿,曦儿经不起折腾。我让她留在应都,陪太子游玩两日再回。”
宋谨扶住他的臂弯:“父亲,当以身体为重啊。”
“都是为了曦儿的将来。”宋德话音一顿,又添一句,“……也是为宋家。”
宋谨低低“嗯”了一声。
宋德似是想起什么,关心了一句:“谨儿,昨日中秋,过得可还顺心?”
宋谨微微笑道:“挺好,难得清闲。昨夜与三五好友同去西市戏院,归来稍晚些。”
苍仁曲:“......”
宋德满意地微微颔首:“此倒不知你何时爱上了听戏。只听说你常去,有时寻你不见,一问才知又去了戏园。若得闲,为父也同你去听一回。”
“好。”
一路穿过庭院,宋谨与宋德聊了些家常琐事,直听得宋德哈欠连连。
待父亲进屋歇下,宋谨与苍仁曲方才离开。行至回廊深处,四下无人,苍仁曲低声开口:“公子,为何要对老爷撒谎?”
宋谨脚步未停,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若实话实说,他肯定不会满意。”
苍仁曲认真思索片刻,没想明白:“您若一个人过得自在,身为父亲,他怎会无法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