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开门,一张纸条便自门缝滑落。
她立在门首左右张望,四下寂寂无人,遂拾起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三字——南更楼。
“咚——咚!咚!”
三更锣响。
更夫敲罢梆子,脚步七扭八歪地走回桌旁,接过石举兰为他满上的酒。
他一口饮尽,手指虚虚点着对方,醉醺醺笑道:“瞧你这俊俏模样,难怪曦小姐中意你……嗝!单靠这张脸吃饭就够了,何必还要苦哈哈地练功夫?”
石举兰当即拍开他伸来的手,面上维持着和气:“谁能一辈子靠着面皮吃饭?人老珠黄是迟早的事,会些拳脚功夫,好歹算门傍身的技艺。”
更夫扯着嗓子高声阔论:“听说谨公子从曦小姐那讨走了一个俏侍从,是个女的!那可是他院里独一份的女眷,特意让她单住一屋!公子晨练时我瞧见过,水灵脸蛋,细腰长腿……啧啧,练家子就是不一样,身段那叫一个绝!”
石举兰汗颜:“兄弟,你喝多了,有些话不能乱说!”
更夫拍着桌子继续嚷嚷:“什么我乱说?谨公子武举第十的身手,哪用得着什么保镖?分明是馋人家的美色!一个向来不近女色之人,竟破天荒开了荤!那女的估计拳脚功夫不如公子,保不齐床上功夫,叫他甘拜下风!”
话音刚落,更夫眼前陡然一暗,似有黑影遮了身后的光。然而酒精麻痹至深,他思考不及,后颈便被一股狠劲一推,脑袋狠狠磕在桌上,桌上的酒壶菜碟震得弹起。
“砰!”
一声闷响,更夫当即没了声气,身子软软滑落在地。他身后,苍仁曲静立着,周身寒气逼人。
石举兰:“……”
苍仁曲横他一眼,他吓得当即举手投降:“我方才可没编排你半句!”
见她敌意未消,他连忙补了一句:“我也没有亏待小诗!”
“你倒是没亏待自己。”苍仁曲冷笑,“和小诗在我房里厮混,莫非天下何处都是你的床榻不成?”
石举兰尴尬挠了挠脸,讪讪道:“阿曲,是小诗情难自禁,硬拉着我……我也是没法子才应了她。”
“你觉得我会信?”苍仁曲语气冷冷,“你这挑拨离间的伎俩,别在我面前摆弄。”
石举兰敛了神色,缓声道:“阿曲,你我同是为萧大人办事,岂能因这点小事伤了同门情谊?
“一码归一码。”苍仁曲寸步不让,“萧大人说过,私人恩怨莫扯公事。再者,即便小诗是自愿,你便毫无过错?”
“好好好,阿曲,是我的错,我给你赔个不是。”石举兰服软,连忙转移话题,“萧大人传了信来,他在江东桥桥畔候你。”
苍仁曲懒得再与他纠缠:“知道了,你早些回去歇着吧。”
说罢,她推开了身旁的窗户。
石举兰好奇道:“阿曲,深更半夜的,萧大人约你出门,当真只是谈公事?今晚还回来吗?”
苍仁曲一脚刚要踏上窗台,闻声缓缓落下,转头睇他一眼,语气凉飕飕的:“我瞧你倒是挺想在此陪更夫待上一夜,若是乐意,我可以成全你。”
石举兰望她的背影,莫名打了个寒颤:“不想不想,您慢走!”
苍仁曲这才纵身跃出窗户,出了宋府。
东市与宋府相隔不远,出了柳巷,沿着融江河畔往北直行,便是江东桥。过了桥,对岸是东市地界。
萧择天立在桥中央,斜斜倚着桥栏。月色如霜,将整座石桥染得一片雪白,桥上一盏高灯勾勒他的身影,在石面映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须臾,一只脚踏入那道阴影,闯入他的视线。苍仁曲穿一双萧武署特制长靴,一身劲装束得紧实,头发同他一般高束,立在料峭寒夜里,略显单薄。
她说道:“你来找我,大可直接来寻,何必借着石举兰绕这许多弯子?”
“这是他的职责本分,我与他用的是都督府特定的联络方式,不能外传。”萧择天视线落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啧了一声,“你不冷吗?”
“我也正要说你呢。”苍仁曲见他那身行头,忍不住道,“拖着这么笨重的绒毛大氅,你是打算夜访颐丰粮行,让人家把你当贵人好生招待吗?”
“怎不早说?”萧择天当即解下大氅,内里也是一身紧实劲装,语气散漫,“我哪做过这种偷偷摸摸的事?平日里我想要什么,都是正大光明去要。”
他随手将大氅朝苍仁曲一抛。她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那厚实宽大的氅衣兜头罩住,浑身充斥着萧择天的体温和气息。
“喂!你!”热气上涌,苍仁曲急忙扒下大氅,只瞧见萧择天的背影,已然走下几层石阶。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