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杖想起有一次，天使从仙台回来，带了一大袋金平糖。他问他怎么买这么多，天使说，路过那家店，就想买了。他不爱吃甜的，但他知道虎杖喜欢。他把糖塞进虎杖怀里，耳朵尖红红的，然后转身走了。

五条悟看着屏幕里那个戴草帽的天使，咬着棒棒糖，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挺好的。”

画面继续。天使走在村里的集市上，一个卖苹果糖的小贩朝他招手。天使走过去，掏钱买了一串，站在路边慢慢吃。糖衣亮晶晶的，他咬一口，眼睛弯一下。旁边卖金平糖的大婶隔着摊位喊他，他转过头，大婶往他手里塞了一包，说“送你的”。天使愣了一下，把嘴里的苹果糖咽下去，小声说了句谢谢，耳朵尖红红的。

野蔷薇的声音有点软。“他好乖啊。”

伏黑惠没有说话，但他看着屏幕的眼神，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画面已经不是渔村了。

是一片山坡。草很绿，风很大，吹得整片草地像波浪一样起伏。天使坐在坡顶，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但他没有在看。他在看另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黑色的皮肤，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起来，像一朵倒开的花。她的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上，发尾系着一根红色的绳结。她正弯着腰，在摘野花。手指很轻，捏住花茎，轻轻一掐，然后放进臂弯里的竹篮。一朵，两朵，三朵。她直起腰，转过身，朝天使笑了一下。

天使没有笑。但他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闪光灯的亮，是蜡烛被点燃的亮，很轻，很安静，但确确实实存在。

五条悟咬着棒棒糖，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哦——这眼神。”

野蔷薇也看出来了。“天使喜欢她。”她顿了顿，又确认了一遍。“他真的喜欢她。”

伏黑惠没有说话，但他看了虎杖一眼。虎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扶手。

画面继续。

那个姑娘——屏幕下方浮出她的名字：绫——走到天使身边，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把竹篮放在两人中间，从里面拿出一朵小黄花，别在天使的耳朵上。天使没动，让她别。别完了，绫歪着头看了看，又伸手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天使的耳朵尖红了。

顺平小声说。“他不好意思了。”

野蔷薇托着下巴。“这个女生，胆子挺大。天使那个能力，一般人都不敢碰他。”

九十九由基靠在椅背上。“她没有碰他的手。碰的是头发和耳朵。她知道界限在哪里。”

五条悟咬着棒棒糖。“知道界限，还愿意靠近。这才难得。”

画面里，绫从篮子里拿出一串烤丸子，自己咬了一口，然后递到天使嘴边。天使看了看那串丸子，又看了看她，张嘴咬了一个。绫笑了，把剩下的丸子放在他手里，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屑，继续去摘花了。

天使捧着那串丸子，没有吃。他看着她弯腰摘花的背影，看了很久。

虎杖的拇指在扶手上摩挲了一下。

顺平小声说。“虎杖桑，你还好吗？”虎杖点了点头。“我没事。”他的声音很平，但太平了，平得像在刻意压着什么。

宿傩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一下，节奏没变，但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里梅注意到了，什么也没说。

画面切换了。傍晚，同一个山坡。夕阳把整片草地染成金色。

绫和天使并肩坐着，膝盖碰着膝盖。她的白裙子上沾了草汁和泥土，她不在意。天使的翅膀垂在身后，偶尔被风吹得轻轻动一下，他也不在意。

绫在说话。没有声音，但从口型看，她在说今天摘了什么花、遇到了什么人、晚饭吃什么。都是很普通的事，普通到不值一提。但她说得很快，眼睛弯弯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像在画画。天使没有回答，只是听着。他的头微微偏向她那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野蔷薇的声音有点软。“她好能说。天使好安静。但他们在一起的那个画面，好好看。”

伏黑惠点了点头。他的表情还是那样，但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胀相坐在角落里，看着屏幕，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画面里，绫突然停下不说了。她转过头，看着天使。天使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绫伸出手，食指轻轻碰了碰天使的手背。隔着一双手套。

野蔷薇的声音有点抖。“他真的很喜欢她。”

虎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看着屏幕里那个被花环压得抬不起头来的天使，看着那个笑得很灿烂的、穿着白裙子的姑娘，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我不认识她。但我嫉妒她。不是因为她比我好，是因为她比我早。她比我先看到那个样子的他。那种眼睛里有光的、耳朵尖红红的、会安静地听人说话的、还没有被任何人伤害过的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

伏黑惠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顺平也看了他一眼，小声叫了一句“虎杖桑”，虎杖摇了摇头。“我没事。”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平了。

画面暗了。屏幕变成一片漆黑。然后亮起一行字——第一部分完。请稍作休息。

空间里的灯亮起来，是柔和的暖色，像黄昏时的光。

野蔷薇伸了个懒腰。“还挺好看的。原来天使以前是这样的。”顺平点了点头。“感觉很温暖。那个村子的人，对他很好。”

五条悟叼着棒棒糖，靠在椅背上。“所以他才不想说另一个世界的事。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怕说出来，那些好的东西就没了。”

虎杖低着头，手指慢慢摩挲着扶手。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天使第一次给他做饭的时候，把盐当成糖放了一大勺，整盘菜都是甜的。他吃了，说好吃。天使看着他，眼睛弯弯的。想起天使第一次和他一起出任务，回来的路上买了两串苹果糖，一串给他，一串自己吃。两个人站在路边，谁都没说话，就是吃糖。想起天使每次从他身边经过，都会不经意地碰一下他的手。很轻，像是不小心。但他知道不是。他在确认。确认自己还能碰人。

宿傩靠在椅背上，四只眼睛都闭着。他的手指没有再敲扶手了。里梅站在他身后，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五条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好了，休息够了。”他转过身，看着那块屏幕，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吧。”

屏幕重新亮起来。灯光暗下去。画面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