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还在那儿说,一点没看出来。
“行了。”晏庭许站起身,“吃完了没?吃完去结账。”
晏昊立刻站起来:“三叔我来我来,我有钱。”
“坐下。”晏庭许说,“你那份自己结。”
他说着,往柜台走去。
沈清幼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掏出钱和票,递给那个叫刘姨的女人。
刘姨笑着说了句什么,他点点头,没回头。
沈清幼收回目光,一抬眼,正对上晏昊的笑脸。
“清幼,你以后就住三叔那儿了?”
“嗯。”
“三叔那人看着冷,其实人特别好。”晏昊很热情,絮絮叨叨说着,“我小时候我爸没了,我妈改嫁,就是三叔照顾我。他那时候才二十出头,自己刚在生意场上站稳脚跟,愣是把我拉扯大了。”
沈清幼看着晏昊。
这话她上辈子也听过。
他说的时候眼泪汪汪的,说三叔对他恩重如山,说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三叔。
她那时候听了,觉得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后来三叔死了,他拿着三叔留下的钱娶了她,却开始打她。
“三叔确实是好人。”沈清幼说,声音轻飘飘的,“全天下最好的人。”
晏昊愣了一下。
她这语气……怎么有点怪怪的?
他想再问,晏庭许已经回来了。
“走吧。”晏庭许对沈清幼说。
沈清幼站起来,把剩下的半个包子用油纸包好,塞进口袋里。
晏昊也站起来:“三叔,我跟你们一块儿走,我去街道一趟。”
“不顺路。”晏庭许说,“你先吃着。”
他说着,已经往门口走了。
沈清幼跟上去,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晏昊一眼。
晏昊正愣在那儿,对上她的目光,咧嘴笑了笑,挥挥手。
沈清幼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外头的风还是冷,但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街上,亮堂堂的。
晏庭许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
沈清幼跟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
走了几步,晏庭许忽然停下来。
“刚才怎么了?”
沈清幼愣了一下:“什么?”
晏庭许转过身。
小姑娘站在三步开外,仰着脸看他。
“刚才在里头,”他说,“你看晏昊的眼神不对。”
沈清幼心里一跳。
她垂下眼,想了想,又抬起来。
“三叔,”她说,“我能跟您说个事儿吗?”
“说。”
“您侄子……”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他好像有点太热情了。”
晏庭许看着她。
“热情不好?”
“不是不好。”沈清幼说,“就是我不太习惯。”
她说着,抬眼看他,目光认真:“三叔,我从小在乡下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也不会跟人打交道。我就想安安静静念书,安安静静过日子,不想跟太多人走得太近……尤其是不太熟的人。”
晏庭许沉默了两秒。
这小姑娘说话倒是直接。
“行。”他说,“不想理他就不理。”
沈清幼弯了弯眼睛:“谢谢三叔。”
晏庭许转身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开口:“晏昊那小子,人倒是不坏,就是有点咋呼。你不用搭理他,他自来熟,过几天就好了。”
沈清幼跟上去,应了一声。
其实晏昊这时候在同龄人里还算很出挑的。
不仅样貌好,人也上进。
既要上课,又在国营饭店勤工俭学,回头还得去街道组织的青年活动,一天到晚忙得很。
不然上辈子她也不会轻易被他蒙蔽。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她第一次见晏昊。
晏昊很热络地跟她说了几句话,她不习惯这样的热情,紧张到磕磕巴巴地应着。
后来回了家,三叔问她觉得晏昊怎么样,她说“挺好的”。
那时候她不知道,她这样子让三叔误会了。
他以为她喜欢晏昊。
后来晏昊来找她,三叔从来不让。
再后来她听邻居婶子说,三叔专门找晏昊谈过一次,说两人都还小,要以学业和工作为重,不许想那些有的没的。
晏昊那时候答应了,但心里不服气,觉得是三叔拦着他。
再后来三叔死了,晏昊来找她,说三叔生前就不同意他们来往,但现在三叔不在了,他要替三叔照顾她。
她就那么跟着走了。
沈清幼闭了闭眼。
这辈子,她不能再让三叔误会。
“三叔,”她忽然开口,“刚才那个晏昊,他说他也在红星中学?”
“嗯。”
“他是不是挺受欢迎的?”沈清幼问。
晏庭许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
那小姑娘一脸认真地问,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倒不像是有别的心思。
“不知道。”他说,“没问过。”
沈清幼又开口:“三叔,我听说红星中学管得挺严的,不许早恋?”
晏庭许这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沈清幼眨眨眼:“就是随便问问。我娘临死前叮嘱我,说让我好好念书,不许想别的。我怕学校里有那种……那种风气,影响我学习。”
“……不会,红星中学管得严。”晏庭许说,“早恋抓到要处分,严重的开除。”
“那就好。”她点点头说,“我就想好好念书,别的什么都不想。”
晏庭许看着她,忽然想起刚才晏昊那小子在饭店里的热乎劲儿。
那小子看见个小姑娘就往上凑,什么德行。
他皱了皱眉,开口保证:“你好好念书,别的事不用想。有我在,没人敢打扰你。”
沈清幼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
“嗯。”她说,声音有点软,“谢谢三叔。”
两人一前一后往前走,穿过胡同,拐进另一条街。
走着走着,晏庭许忽然又停下来。
沈清幼差点撞上他后背,连忙站住。
“三叔?”
晏庭许站在那里,看着对面走过来的人。
是晏昊。
那小子吃完了早饭,正往这边走,看见他们,立刻扬起笑脸,大步跑过来。
“三叔!清幼!你们走这么慢呢,我都追上来了!”
沈清幼往晏庭许身后退了半步。
晏庭许看着晏昊,目光淡淡的。
“你往哪儿去?”
“去街道啊!”晏昊说,“今儿上午有青年活动,我迟到了,回头得挨批。”
“知道要挨批还磨蹭?”
晏昊嘿嘿一笑:“这不是看见您了吗?三叔,我跟您说个事儿——”
他说着,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三叔,那个……清幼分到哪个班了?要是分到我们班,我正好照顾照顾她。”
晏庭许看着他,没说话。
晏昊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三叔?”
“你照顾她?”晏庭许开口,声音不咸不淡,“你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还照顾别人?”
晏昊讪讪地笑:“我就是……都是一家人,互相照应嘛……”
“不用。”晏庭许说,“她的事不用你操心。”
晏昊愣了愣,看看晏庭许,又看看沈清幼。
沈清幼站在晏庭许身后,垂着眼睛,不说话。
“行,行。”晏昊举起双手,“我不操心,我不操心。那我走了啊三叔,迟到了要挨批。”
他说着,冲沈清幼挥挥手,“清幼,回头学校见!”
沈清幼点点头,没说话。
晏昊跑了。
晏庭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沈清幼跟上去。
走了几步,晏庭许忽然开口。
“以后他找你说话,你少搭理。”
沈清幼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那小子,”晏庭许顿了顿,“毛手毛脚的,没个正形。”
沈清幼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三叔这是……在防着晏昊?
“三叔,”她开口,声音乖乖的,“我知道了。”
晏庭许“嗯”了一声,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你们才十五,正是念书的年纪。”他说,“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自己心里要有数。”
沈清幼认真点头:“三叔说得对,我心里有数。”
晏庭许看了她一眼。
那小姑娘乖得很,眼睛又圆又黑,一脸“我听您的”的温顺表情。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胡同口,他忽然又停下来。
“以后他要是再来找你说话,”晏庭许说,“你就说是我说的,让他好好上班念书,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沈清幼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眼睛。
“好。”她说,“我都听三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