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渐起,裹挟着几分刺骨寒意。
伴随着极其轻微的“吱呀”声,长安宫殿门被推开一条缝隙。
朱骥守在门外,赵构独自一人,放轻脚步走进了内殿。
殿内依旧点着一盏油灯,但兽面铜香炉已经不见了。
赵构走到拔步床前,怀里的画纸愈发滚烫。
数天前那个大雪之夜,他在这里听到的那声“爹爹”,原来不是幻听,是旉儿在叫他!
香炉、粗面枣糕、还有那个只有他们父子才懂的沙盘记号……他的旉儿,带着前世记忆,在这大明深宫里,找到了他!
榻上孩童睡得极为香甜,小小身躯似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赵构缓缓俯下身,温热的目光一寸一寸描摹着孩童眉眼。
灯影摇曳中,眼前这张小脸与那个还没来得及长大的稚童,一点一点重合在一起。
跨越了三百年光阴,他空悬的心,在这一刻酸软成泥。
或许是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睡梦中的孩童翻了个身。
只见他小小眉头轻轻皱起,粉嫩的嘴唇微动,含糊地呢喃出一声呓语:
“爹爹……药苦……旉儿不喝了……”
一声虚幻梦呓,彻底击溃了赵构心防。
刹那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深夜,耳边全是孩子虚弱的哀求,他只能颤抖着哄骗:
“乖,喝完药,旉儿就会好起来了……”
建炎三年那刺鼻的汤药味,伴随着孩子逐渐冰冷的身体,犹如一把钝刀,狠狠绞碎着赵构的五脏六腑。
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摸摸孩童的小脸,想要亲口告诉他:
旉儿,爹爹来了!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孩童脸颊的瞬间——
“哐当——嗡!!!”
一声闷响,殿外琉璃瓦顶,积攒了数日的厚重冰雪终于不堪重负,顺着屋檐滑落!
坚冰夹杂着积雪,不偏不倚砸在了窗外的大铜缸上!
床榻上的孩童浑身一抽,小手无意识攥紧了锦被,惶然张开了眼睛。
下一瞬,身体一空,他落入了一个宽厚滚烫的怀抱,氅衣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旉儿别怕……”耳边传来焦急的安抚,紧接着,那怀抱稍稍松开些许,一双大手急切地捧起了他的小脸。
借着微弱的烛光,他终于看到了眼前人,
“爹……爹爹?”
“旉儿!”赵构轻轻唤道,多少个梦回的夜晚,他呼唤着这个名字,却再没人应答他了。
“刚才,爹爹在喂我喝药?”惊吓的余悸还未褪去,梦里的轻哄犹在耳边,怎么一睁眼,人就坐在了床边?
孩童用力揉了揉眼睛,呆呆地看着眼前人,
明明是一张截然不同的脸,可那双通红的眼眸,那声轻颤的“旉儿”,那刻入灵魂的熟悉气息,除了他爹爹,世上再无第二人。
“这是梦吗?”
“不是梦,是爹爹……爹爹来找你了……”
赵构再次紧抱孩童,眼泪夺眶而出。
三百年的阴阳相隔,满腔痛楚终在此刻决堤。
“爹爹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孩童也用力环抱着他的颈项,两辈子,他赵旉终于能触摸到父亲了。
“爹爹……旉儿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