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深处,有画面。
很小的谢星辞,五六岁,站在一间训练室里。面前站着一个穿制服的男人,面容严肃,眉目和他有几分相似——是他的父亲。
“谢星辞,你刚才为什么要哭?”
小谢星辞低着头,不说话。
“哨兵不能哭。哭是软弱,软弱会害死你的队友。记住了吗?”
小谢星辞点了点头。
可他眼睛里,有泪花在打转。
那泪花刚冒出来,就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不是他自己压的。
是那些墙。
那些刻满规则的墙,从虚空中生长出来,一堵一堵,把他围在中间。
小谢星辞站在那些墙中间,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个小小的点。
可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墙越长越高,越长越厚,越长越密。
直到把他完全封死在里面。
沈清越收回手。
她继续往前走。
走得更快了。
墙壁越来越密,缝隙越来越窄。
有的地方,那些规则已经开始渗血。
血从字迹的笔画里渗出来,一滴一滴,顺着墙壁往下流。
那些血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溪流,向着某个方向流去。
沈清越顺着那条血溪走。
走到迷宫最深处。
那里,没有墙了。
只有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跪着一个人。
谢星辞。
成年后的谢星辞。
他穿着那身银灰色的制服,袖口依旧扣到最紧,肩线依旧利落挺拔。可那制服上全是血,从领口渗出来,从袖口渗出来,从每一道缝隙里渗出来。
那些血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流,流到地上,汇成那条溪流,流向迷宫外面。
他低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
笔直得像一堵墙。
他的周围,站着无数个“人”。
那些人没有脸。
只有轮廓,只有声音,只有刻在他记忆里的那些话。
他们围成一个圈,把他困在中间。
他们一张一合地动着没有嘴唇的嘴,那些话就从他们身体里涌出来,像无数条锁链,缠在他身上。
【你不够好】
【你还不够好】
【你永远不够好——】
谢星辞一动不动。
就那样跪着,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
承受着。
承受了二十年。
沈清越站在圈外,看着这一幕。
然后她开口。
声音不大。
可在这个死寂的迷宫里,每一个字都像惊雷:
“谢星辞。”
那些没有脸的人,同时转过头来。
无数张空白的脸,齐刷刷对着她。
那些锁链从谢星辞身上松开,像无数条毒蛇,转向她的方向。
谢星辞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
那双浅茶褐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全是疲惫。
全是——
“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快走——”
“这里不能——”
话没说完。
那些锁链已经向沈清越扑过去了。
不是一根两根。
是所有。
成千上万条锁链,带着那些没有脸的人的全部恶意,铺天盖地地向她涌来。
谢星辞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
他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想去挡。
可他太慢了。
那些锁链已经到了沈清越面前。
然后——
停了。
停在距离她眉心一寸的地方。
成千上万条锁链,全部停在那里。
一动不动。
那些没有脸的人,愣住了。
谢星辞也愣住了。
沈清越站在原地,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只是看着那些锁链,看着那些没有脸的人,看着这座困了他二十年的迷宫——
然后她笑了。
很淡。
淡到几乎看不见。
“就这?”
她说。
下一瞬——
她的精神力,铺开了。
不是一缕一缕,不是一丝一丝。
是整个。
是全部。
是从她精神域最深处涌出来的、那只深水章鱼的、真正的力量。
幽蓝色的光芒从她身上炸开,瞬间照亮了整座迷宫。
那些锁链被光芒照到的瞬间,开始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
它们在“看见”自己。
在那幽蓝色的光芒里,每一条锁链都变成了透明的。透明到可以看见里面封着的东西。
那里面封着的,不是恶意。
是恐惧。
是他父亲的恐惧——害怕儿子不够强,会在战场上死去。
是教官的恐惧——害怕学员失控,会害死队友。
是上级的恐惧——害怕下属出错,会影响任务。
是所有告诉他“你应该怎样”的人的——
恐惧。
那些恐惧在他六岁那年,变成第一堵墙。
然后在他七岁那年,变成第二堵。
八岁,第三堵。
九岁,第四堵。
一年一年,一堵一堵,直到把他完全封死在里面。
而那些没有脸的人——
在那幽蓝色的光芒里,他们的脸,开始浮现。
不是完整的脸。
是碎片。
是他父亲年轻时的一张脸,那时候他还没学会用严肃掩饰疲惫。
是他母亲临走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眼眶红着,却什么都没说。
是他十六岁时那个想交的朋友,被调走那天冲他挥手的背影。
是他弟弟死前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哥,我有点怕。”
是他自己——
六岁时,第一次被关进训练室的那个晚上,对着墙壁说的那句:
“没关系,我可以。”
那些碎片从没有脸的人身上飘出来,一片一片,落在地上。
落在地上,就碎了。
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那些光点顺着血流的方向,向谢星辞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