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一个自称邓文璐姐姐的女生来宿舍里找邓文璐,邓文璐脸色难看地赶她走,本来那女生唯唯诺诺地没说什么,结果邓文璐的素食女友一出现,那女生居然当场疯了,哭哭闹闹地让邓文璐给她个解释。
“啊?解释什么?”纪云实满头雾水。
钟琴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那女生说她是邓文璐的姐姐,也是她女朋友,一直在外面打工供她上大学!邓文璐天天收快递,都是她姐姐给她买的东西!结果最近姐姐失业了,没给她打钱,她说姐姐没有用了,要分手。”
纪云实震惊:“亲姐姐?”
“不是!”金靖安也小声地接上话,“原来210宿舍的人说,那是她继姐。开学送她来报到的其实不是她亲妈,是继母。她继母左手有点残疾,这姐姐是继母的亲女儿,后来她继母跟她爸爸又生了个弟弟,但是她爸爸也死了,她是她继母和继姐养大的。”
想起瞿丹心说过的邓文璐在宿舍里辱骂、诋毁母亲的那些话,纪云实感觉真是匪夷所思,她看看空荡荡的屋子:“人呢?”
“邓文璐带着她女朋友跑了,那姐姐也哭着走了。”
纪云实听得好扎心,脱掉外套换上速干运动裤,洗洗手吃了个馒头,边走边热身,准备到沿湖步道上跑步。
今夜是难得的好天气,气温尚可,湖畔也没什么风,天上的星星很亮,月亮呈一道弯弯的银钩,远处湖上的灯光亮成一串,好像黄昏的太阳被串成了项链,也似诗中的荧荧渔火,颇有一番诗意。
她跑过一盏又一盏路灯,打量着步道上的行人,有健步如飞的跑友,有呼哧带喘小跑的减肥人士,有悠闲散步的小情侣,有坐在路边长椅上愣神的呆子,树丛里有流浪猫钻出来,她脑子里还在想着如何劝黎筱栖搬出宿舍。
跑起来的风声扫过耳畔,却忽然夹杂着一声巨大的“噗通”声,她猝然停步,回望后方,只见方才坐在长椅上发呆的女生已不见身影,下方湖面上正荡开一圈圈上下起伏的水波。
远处传来几声尖叫:“有人投湖了!”
纪云实转身狂奔而去,一跃跳过那条长椅,趴在湖水荡漾的岸边去寻找落水人的身影,但落水人竟然能克制住求生本能一点都没有挣扎,那些荡起来的水波纹正在逐渐缩小。
身侧有人找了树枝拍打着水面,大声呼唤着落水者抓住树枝上浮,落水者依然没有回应。
纪云实不再犹豫,将手机放在岸上,脱掉鞋子和t恤,下水后潜下水面。
水中很冷,她在黑漆漆的水中摸索着,然后抓住了那个死意已决的女孩儿。
投湖的女孩儿叫叶弯弯,不是本校学生,是来找妹妹的打工妹。
民警让她联系妹妹,她报出的联系人是邓文璐。
纪云实裹着民警的制服外套愣住。
邓文璐拒绝来现场,说叶弯弯跟她没有血缘关系,她们不是姐妹,民警在那里苦口婆心地劝,叶弯弯麻木地缩成一团,眼神呆滞:“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我那么脏,没人想要我。”
纪云实不想听她们之间的恩怨,今夜也忽然不想回宿舍见到那个没人性的邓文璐,更不想夜谈八卦,她改变主意了,打算明日再跟黎筱栖说搬出来的事情。
速干料的湿裤子被风一吹,身上透心凉,她说要回去,一位警官开车将她送回教工区。
路上手机当啷当啷响,黎筱栖打来电话问她怎么样,原来已经有人在论坛上图片直播跳湖事件,她轻飘飘地说了句“没事,我已经回公寓了”便挂掉电话。
回公寓洗过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她觉得头有点昏沉沉的,于是她爬上床去睡觉,一觉醒来后头疼欲裂,身上还一阵阵发冷,她发烧了。
纪云实迟钝地想起来她没有在公寓里备医药箱,之前吃剩下的感冒药好像在宿舍里。看看时间,本以为得凌晨了,结果才十一点半。教工区外面的街上就有二十四小时药房,她每天都从那里路过,于是她晃悠着出去买药。
纪云实路走到一半,忽然被风吹醒,她可以叫送药上门啊。可是都已经走出来了,也不差跑这一趟吧。
她觉得自己被命运的手捉弄了,因为她在将近零点的街道上再次见到了叶弯弯。
叶弯弯挎着一个旧背包从旅馆里出来,瘦弱的人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看着手机,一头散着的长发被凉飕飕的夜风吹得扫在脸上。
这人此刻应该在医院里才对,难道已经去检查过确定身体没事吗?
她觉得叶弯弯很不对劲。
“叶弯弯,你在这里做什么?”她过去问。
叶弯弯吓了一跳,瘦削疲惫的脸上睁着两只无神的眼睛木木地看她,大约反应了三四秒之后才微微弯出一点苦涩的笑:“是你啊,我还没跟你说谢谢呢。谢谢你啊。”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又问。
叶弯弯平静地说:“我在打车,准备去赶火车回老家。”
“几点的火车?”
“三点十分。”
听起来好像是真的,纪云实想看看她的火车票,但又觉得有些冒犯,于是作罢。
她觉得身上更冷了,转身走向药店的方向,又回头叫住叶弯弯:“你等我一下,我去买感冒药,你带一盒走,到车站去接热水先吃一顿。”
叶弯弯站在原地,说:“好。”
纪云实很快买完药出来,感冒药、消炎药、退热药都是两份的,装了两个塑料袋,她分给叶弯弯一袋,叶弯弯收下装进背包里,说了谢谢。
她要回去了,叶弯弯突然叫住她:“你认识小鹿,是吗?”
纪云实无法撒谎:“是,我们同班同宿舍,我很讨厌她,跟她关系很糟糕。”
叶弯弯好像有点累,弓着身子靠在路灯柱上,声音很轻地说:“小鹿从前很怕跟我们住在一起的男人,那男人早就腻了我妈,总是盯着我们。我也很怕他,小鹿总是哭,哭着让我保护她,我就挡在她前面。”
纪云实走回路灯下跟叶弯弯一起站着,默不作声地听。
“有一天她把我锁在家里,那天妈妈也不在家……我很痛,身上痛,心里也痛。
“妈妈发现后,终于跟那个男人断了,小鹿很开心地说我们自由了,她还说没关系,你以后不要跟那些嫌弃你的坏男人过日子,你跟我过,我不嫌你脏。然后她亲我,说喜欢我。
“她说她会好好学习,努力考大学,等赚钱以后跟我出去过自己的小日子。可是我妈妈供不了三个孩子念书,我学习没她好,就辍学去打工供她。
“她说姐姐我会报答你的,说姐姐你不能离开我,说我们做了那种不伦的事情,我以后就只能是她的。她说我们是同类,我们生来就是要在一起的,如果我抛弃她,她就把我们的事情公之于众,看看谁还会要我这种跟妹妹乱搞的脏女人。
“但是她不要我了,她还是嫌我脏。”
纪云实听不下去,粗暴地打断叶弯弯:“她在虐待你!精神虐待知道吗,她是在恶意操控你,从情感、人格和经济上剥去你的自我,好完完全全地控制你、盘剥你、伤害你。她根本不爱你。”
叶弯弯茫然地看着她:“精神虐待?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上网多看看。你也在大好年华呢,好好为自己生活吧,最起码要对自己的生命负责,企图用轻生唤回一个不爱你的人,愚蠢至极。”纪云实重重地深呼吸两次,最后跟叶弯弯摆了摆手,“不要再对你那个妹妹抱有幻想了,她只爱她自己。”
“我知道,她不爱我。”叶弯弯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嘴唇蠕动两下后,最终换成一声怯怯的再见。
纪云实恨铁不成钢地说:“别再见了,去走你的自己的路。”
她回去吃过药一觉睡到早上八点,惊觉迟到,一路狂奔到教工区门口打车去新校区上课,幸而她课上内容早就学完,来也只是为了赶学时,顺道向老师请教正在跟的课题上遇到的问题。
派出所电话打来的时候,正好是第一节课的课间。
她人坐在椅子上听着电话,魂已经摇摇晃晃地飘到半空中,飘回昨夜空荡荡的街道上,飘到那昏黄的路灯下,对叶弯弯说:“别再见了,去走你的自己的路。”
叶弯弯……跟这个世间说了再见,她独自在凌晨三点的夜里走进东湖,这次没有人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