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巡经常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那些飞行数据:空速、高度、仰角、攻角……那些数字像是念珠一样从脑海里滚过去,一颗一颗,替他数着还能飞的日子。
他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单飞,很多人下来以后腿都在抖,而他没有。
那时候李枫还在,拍着他的肩膀,也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嫉妒,说:“不怕的人活不长。”
到今天,他也不知道,李枫第一次单飞的时候怕不怕。
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那些活着的东西,怕自己一旦靠近,就再也收不回来。
可他又怕不靠近。
怕有一天站在地上,那个人不在了。
“发什么呆呢?”林以昭有些担心地在他眼前晃了晃,手里提了个纸袋,里面是几颗青枣。
林以昭把袋子递到几人中间:“你们队长手里抢的,味道还不错。”
几个人哄抢着将青枣洗劫一空,林以昭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又拿出来一颗,递给陆听巡。
见状,其他人开始起哄,林以昭有些不好意思。
“行了行了,都没事干了是不是?”秦云巷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还颠着一串钥匙。他朝许平抬了抬下巴:“市区,走不走?”
许平问:“去干什么?”
“吃饭。”秦云巷得意道,“订了饭店。”
“走!”听到吃饭,许平眼也不眨就答应了,往停车场去。
秦云巷又看其他人:“愣着干什么?走啊。”
众人又一齐脱了飞行外套,哄闹着逃离训练场。
身后的夕阳沉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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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来啦?”看见一群人进包间,正在跟店老板唠嗑的黄木萱回头打了招呼。
打完招呼,黄木萱又回过去跟店老板商量:“酒必须得上,但他们不喝。老板,没开瓶的酒得退啊。”
店老板十分爽快地答应了,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没开的,包退!”
许平上前:“放心吧,我们是这里的常客了,老板都认识。”
店老板哈哈笑着:“那是,都老朋友了。哎,那小子——”
店老板指着陆听巡,调侃道:“每次来都点一瓶酒,每次都退,我早就习惯了。”
林以昭奇怪地看着陆听巡:“每次?”
店老板没理会陆听巡复杂的表情,解释:“他们啊,压力大,又没处宣泄,就来这边点瓶酒。但他们不能喝酒啊,就每个人点一瓶酒,放在跟前看着,看着,就当喝了。”
他在这边开店三十多年,见过一批又一批飞行员,有的活着离开了奉元,有的一辈子留在了奉元。每一个人,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都是这么干的——点一瓶酒,放在跟前看着,看着,就当喝了。
只是这次,他们默契地空了一个座位,默契地在空座前放了一瓶酒,开了盖子。
李枫,以后不用飞了,可以尽情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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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过后,几个人又热热烈烈地勾着肩、搭着背,回去了,好像饭桌上的一切没有发生过。
陆听巡多请了几个小时假,和林以昭一起在市区散步。
十一月底,奉元的夜晚带着早冬的冷,晚风卷着巷口老字号甑糕的余温,混着护城河岸边清冷的草木气,慢悠悠地裹住两人。
街头的行人渐渐稀疏,唯有沿街的灯笼和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映着满地飘落的梧桐叶,铺成一条柔软的金毯。
她刻意放慢脚步,余光却总忍不住往身侧的人身上瞟。
陆听巡穿着薄款黑色连帽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经过岁月的磨砺,他的眉眼间没了高中时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成熟的柔和,周身的气息也随着夜色变得愈发温和。
陆听巡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的发顶,挑出几缕浅棕的碎发,衬得她脸颊愈发白皙。
两人沿着古街慢慢走。暖黄的灯笼映着青灰的砖墙,复古的楼宇与街边亮着灯的商铺相映,偶尔有晚归的路人匆匆走过,远处传来零星的叫卖声,很快又被晚风吹散。
“我……”林以昭开口,“就要回海市了。”
陆听巡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下个星期。”
林以昭吸了吸鼻子:“本来,也安排的只驻地两个月。”
“回去之后,继续留在《长空报》?”
林以昭点头:“嗯。在找到下一步该怎么走之前,先留在《长空报》。至少,同事都是有情怀的人。”
陆听巡恍然觉得,这些年,她变了不少,或者说,是他缺席的时间太多。
“嗯。明年六月,我应该也会回姚刘。”
“等到那个时候……”林以昭抬起头,仰视他的眼睛,“我们可以经常见面吗?”
陆听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的人生,至少这些年的人生,不由他做主。
但他不忍心说出那个答案,只好说:“会比现在好很多。”
“能好一点算一点。人生,只要闷头往前冲,总会越来越好的。”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