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夏阿姨……嗯，我知道了……我会和以昭好好谈谈，嗯，你不用担心……”挂断电话，陆听巡的手臂缓缓垂落，手机还攥在掌心，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客厅的灯也跟着恍惚了一瞬。

她的东西全部搬走了，什么都没有留下，除了桌子上的一张告别的字条。

她的手机也关机了。

他想办法找来夏女士的联系方式，却没有得到更多消息。

客厅的窗帘没拉全，外面城市的光透过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惨白的长条。

他没开灯，沿着那条光走到落地窗边。

已经晚上九点了，窗外却依然灯火通明。

他站在落地窗前，手掌贴着冰凉的玻璃，城市的灯光从指尖漫进来，把骨节的轮廓照得发白。

不远处的桥上，两排霓虹灯从近处延展到远方，红的光、蓝的光、紫的光，一层一层叠上去，把夜空烫出一片浑浊的橘色。高楼顶上的航空灯一明一灭，像脉搏，缓慢又不知疲倦地跳动着。

他看了很久。

这城市从来不睡，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喧哗。

白天的车流变成夜晚的车河，尾灯拉出的红线交错缠绕，像一团解不开的结。

远处大厦的LED幕墙正在循环播放广告，画面一帧一帧地跳，将整面楼映成变幻的颜色，红的几秒，蓝的几秒，然后又退回白色，亮得刺眼。

夏女士只说，孩子心思深，他们做父母的不合格，除了给她的自由兜底，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平衡。

城市的光落在他身上，把轮廓照得清晰又孤单。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架降落在错误跑道的飞机，引擎已经熄了火，却不知道该滑向哪个停机坪。

墙上钟表的指针不知疲倦地走，滴答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被放大了许多倍。

他曾觉得这房子不大，两个人住刚刚好。现在才知道，一个人的时候，再小的空间都显得空旷。

记忆这种东西很奇怪。它不在任何地方，却又无处不在。

沙发上被带走的抱枕，厨房里半盒没喝完的咖啡，鞋柜上少了一半的位置，像一个欲言又止的括号。

他不知道怎么走到客厅另一头，不知道怎么在一条只有几十步距离的走廊上，不踩碎那些散落一地的回忆。

窗外有飞机飞过，起落架已经放下，引擎声低低地掠过城市上空。

应该是进近航道的航班，正对准跑道准备降落。

他听过这个声音无数次。

在地面上听，和自己坐在驾驶舱里的感觉完全不同。在天上时，他只觉得引擎声是背景，是工作的一部分。现在站在地上听，那声音像是叹息，从很高很远的地方落下来，落在城市的灯火之上，然后碎成无数片细小的震动，消散在风里。

他想，她现在在哪里。

也在某个窗户后面，看着同一片天空吗？

夏女士说，孩子心思深。

他不知道林以昭的心思深到什么程度，只知道她看起来平静的海面下，藏着太多他没探测到的暗礁。

他不是不想知道，他只是以为还有时间，以为起落之间，日子还长。

可时间这种东西，从来不会等你准备好。

他靠在落地窗边，城市的灯光把他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地板上，沉默而固执。

墙上的钟又走了几格，声音单调地重复着，像生命的倒计时。

他最终没有走向卧室。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

靠垫被她带走了，米白色的，她最喜欢的那只。

城市的灯光渐渐变了，午夜的霓虹稀疏了些，广告幕墙换成了静态的画面，只有航空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红一下，红一下，像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

门外传来动静，陆听巡顿了顿，起身打开客厅的灯。与此同时，家门被打开，出现的那张脸是他日思夜想的，还有——

陆听巡警惕地看着站在她旁边的那个男人。

林以昭愣在原地，看了看陆听巡，又看了看客厅布局，再回头看门外电梯旁的楼层标识——29层。

她走错了。

从陆听巡家搬走的这段时间里，她走错了不下十次。每一次，她都下意识摁了29楼的电梯，然后指纹解锁，开门，看着一模一样的动线和布局，但不太一样的软装，她总是会愣几秒，然后反应过来，从房子里退出去，关上门，当作一切没有发生过。

林以昭捂脸，一面推着宋景遥往外走，一边胡言乱语跟陆听巡解释：“你不是在姚刘吗，怎么突然回来了……我爸妈给我买了房子，还要来我家里看我，住你家实在不好解释，我就搬走了，你又不在家，我就没来得及告诉你……那个，不好意思，走错了……”

退到电梯边，电梯已经下楼了。林以昭摁了上行键，焦躁地等待着。

“等一下。”

陆听巡的声音从屋内传过来，不远不近的，没什么情绪，却又让人莫名地走不动路。

林以昭僵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按电梯的姿势，旁边宋景遥皱着眉，看看她，又看看正走过来的那个男人，挡在两人之间。

“这位，请问怎么称呼？”

陆听巡感受到面前男人释放出来的敌意，越过他的肩，看向林以昭。林以昭侧着头，没敢看他。

陆听巡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宋景遥身上，停了两秒，不深不浅地打量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

他看着林以昭，问：“这位是？”

林以昭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介绍，宋景遥已经主动开口了：“宋景遥，以昭的朋友。”

宋景遥重复：“这位，怎么称呼？”

“陆听巡。”

“陆听巡……”宋景遥重复着他的名字。

陆听巡，陆巡……怪不得，在车上的时候，她反应那么奇怪……宋景遥紧皱的眉头逐渐放松。

他似乎明白了她不开心的原因。

他不是心理医生，没办法让她开心。就算他是心理医生，他也没有办法让她开心。

陆听巡皱眉看着他身上的血迹，宋景遥回神，注意到他的目光，解释：“回来路上救了个人，不小心沾上的。”

林以昭依然躲避着两人的视线。

宋景遥说得有些暧昧，林以昭下意识想解释，却不知道该站在什么立场解释，最终选择沉默。

看着林以昭欲言又止的模样，宋景遥垂下眼眸，苦笑着开口：“怕回家父母看见担心，来以昭这里先处理一下。”

“在我这里处理吧。”陆听巡紧绷的声音放松了些，“我家有没穿过的衣服。”

“好。”宋景遥回答得很干脆。

“进门左转，左手边是浴室，右手边衣帽间的柜子里有没拆的衬衫，应该有和你这件类似的。”陆听巡为他让出一条路。

宋景遥只在门口顿了一瞬，点头进门。

两个人站在门口，都没说话。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像她不安的心跳。

陆听巡站在门口，左手撑着门框，没说让她进去，也没有让她离开的打算。

电梯迟迟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