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正在把她往土里拖。”
“我知道。她死了,虱草只是在做它们该做的事。”
贺珂不说话了。她甩开他的手,继续扯。扯掉一批又长出一批,她扯的速度永远赶不上它们生长的速度。目光所及的地方,其他人的身体往下沉去,沉进这片森林。
“够了。”
贺珂停下了动作
“你到底在做什么?”卡维问。
“你不是看得见吗?”贺珂说。
“我看得见。”卡维再一次说,“它们在拖尸体,这是正常的。”
“正常的。”她语气古怪地重复了一遍。
“虱草是魔兽,尸体是它们最方便的食物来源。它们拖走尸体,分解、吸收、繁衍后代。迷失森林就是这样运转的。”
贺珂把手里那把断掉的虱草扔到地上,然后站起来,面对着他,问:“那这些人,他们怎么会死在这里?”
卡维没有回答。
“他们是来找弗罗拉的吗?络迦召集的?还是你和络迦一起组织的?”
“是。”卡维说。
“他们知道飞龙在哪里吗?”
“不知道。”
“他们知道自己会死吗?”
“每一个进入迷失森林的人都知道自己可能死在这里,”卡维平静地说,“这是踏进森林的第一步就该拥有的觉悟。他们都做好了准备。”
“他们都做好了准备?”她的声音一下子尖利起来,“她们每个人都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就像你说的那样?”
卡维安静地看着她。
“这不是你第一次这样说了。你说他们做好了准备,你看那边,”她抬手指向那些正在被拖进泥土里的人,“那个红头发的女人,她做好了准备的,所以虱草在拖她的时候她应该很平静,对吧?她应该觉得‘好吧,我准备好了’‘好吧,确实该死在这里’,然后安安静静地沉下去,这样?这就是准备好了?”
“你说‘他们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可他们真的知道吗?他们知道飞龙的攻击性有多强吗?他们知道迷失森林在变吗?他们知道结界在削弱吗?”
卡维不为所动:“他们知道他们应该知道的事情。”
“他们自己知道什么?他们知道有多少人会死吗?”
卡维看着她,什么也没有否认,只是说:“我们需要人手。”
“找弗罗拉需要多少人手?找弗罗拉需要多少支小队?你让那么多人进来,你明明知道这里在变,你明明知道……你知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卡维说:“我们没有办法精准地确定弗罗拉的位置,分散搜索是最快的方式。你也知道迷失森林的情况现在有多复杂。每多一支队伍,找到她的概率就大一分。”
“那他们呢?他们找到弗罗拉的概率大吗?他们活着回去的概率大吗?”
卡维没有回答。
贺珂看着他。她的眼睛发酸,但她没有别开视线。
她突然说:“你们打着我的名义让他们进来的。”
她多希望自己听到的是否定的答案。
“不是你的名义,是女神的名义。赫卡忒女神降临迪芬斯,带领大家进入迷失森林寻找弗罗拉·墨洛温,这足够让所有想得到机遇的人踏进这片森林。”
“你们需要我来,”她反复确认道,“不是因为我能救人,是因为我在这里就有更多的人愿意进来寻找弗罗拉。”
卡维没有否认。
“女神在队伍里,女神亲自进迷失森林救弗罗拉。”贺珂的声音越来越低,“这个话传出去,会有多少人愿意跟着进来?会有多少人觉得自己是在为女神效力?会有多少人觉得自己就算死在这里也是光荣的?”
“是。”卡维说。
贺珂的心脏开始抽痛,索尔和罗莎蒙德的脸再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你问过那些穿着旧皮甲、剑鞘都磨破了的人吗?你问过那些连装备都系不好、一看就是第一次来的人吗?他们做好了准备,所以他们死了就活该,尸体被拖走就正常?”
“我没有说活该。”他说。
“对,你说的是‘正常’,这实在是太正常了!”
卡维叹了一口气,继续解释道:“他们的死是已经发生的事实,虱草拖走他们的尸体也是事实。事实不会因为你不想看就消失。你阻止不了这些,你刚才已经尝试过了。”
贺珂没有接话。她想起游戏中卡维从小被教会唾弃到利用的转变过程,想说的话有很多,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虱草的那只手,手指上全是青绿色的汁液和暗红色的血。她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没有擦干净,反而涌上一股一股的刺痛,使她的脑子更加清晰了。
身后的空地上,沙维尔和弗罗拉还站在那里。蒂洛正带着人收拾飞龙的尸体,爱洛伊斯站在旁边担忧地看着两人所在的位置。所有人都活着,所有人都站着,只有那些陌生人躺着。
她已经看不见那具红发女尸了。
贺珂把涌到嘴边的那句“我想回去”咽了回去,因为她不知道“回去”是回哪里。回修道院,那个被控制着的空有女神名义的教会?回那个需要一直扮演赫卡忒的舞台?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狼狈地转过身,捂住脸,朝爱洛伊斯小跑过去。跑了没几步,她咬牙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你说的对,我阻止不了那些草。”她坚持说,“但我看到了,并且永远也不会认为那是正常的。”
她继续走了。卡维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