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那段时间,客厅的一片狼藉已经被收拾妥当,圆胖玻璃罐连碎片都没能留下。我在沙发上瘫了会儿,想起来最重要的事。
上次从韩柏鸣办公室带回来的行李箱还在地下室,我将马克杯和相框拿出来,打算明天带去公司。随后一件一件地理好衣服,挂进衣帽间。
柚子的味道比印象里的淡了。
往后会越来越淡,我无能无力。
随手拿起一件衬衫,进了浴室。
韩柏鸣比我高不了几厘米,但他肌肉块发达,很壮实,他的衣服在我身上像睡衣。
理了半天衣服才规整,套上外套,去卧室抱了床被子和枕头。
所有东西被塞进车后座,我打开导航,向目的地出发。
夜晚的墓园一如既往地笼罩在昏暗的灯光下,安静、孤独。
韩柏鸣孤零零地望着远方,即使我站在他的视野范围内,他依旧看不到我。
我想到了一点往事。
和韩柏鸣吵架那晚,我一夜未眠。
我被架在火上反复煎烤。
尽管已经做好迟早会到来的准备,可真当那一刻降临,我发现我太天真。
贺景和我不是一种风格,以至于我开始怀疑韩柏鸣以往对我的好到底是不是出于爱。
我自虐般假设了无数种可能性,幻想他可能对我讲出多伤人的话。可悲的是,我发现我依旧无法放手。
纠结了一夜,我决定放弃,放弃抠求韩柏鸣对我的爱。我仍然不会主动提出离婚。只要他不提,我一样可以骗过自己。
韩柏鸣起床的时候,我偷偷瞄了眼手机,八点多。这对周末的我们来说,算很早。我们本该吃完早饭后,两个人一起窝在床上,一起刷刷短视频,又或者看部电影,腻歪一上午。
最近的周末,他起得都很早。
是要去见那个人吗?
我好气,气他,也气他,更气自己的窝囊。
我不是原配吗?
感觉到一道阴影覆下,我连忙收了思绪,伪装好没醒的假象。
“瑞瑞,我走啦。爱你,宝贝。”说完,韩柏鸣在我脸上亲了几下。
我藏在被子下的手默默使劲。
骗子。
脚步声越来越远,我的心情越来越浮躁。一根神经紧绷起来,紧张得想吐。
真是疯了。
越来越不安,我再也躺不住,坐了起来。对着韩柏鸣的枕头发泄闷气。手机铃声响起,一个陌生号码,我没接。片刻,同样的号码打来第二遍:“喂,时先生吗?您的爱人在临范路发生了车祸,当场……”
我挂了电话。
好低级的诈骗手段。
掀开被子下了床,满身的烦躁无处倾倒,准备去健身房跑跑,韩柏鸣妈妈的电话打来了,伤心欲绝:“小雨……阿鸣、阿鸣……他走了!”
电流声刺进脑袋,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走?走了等他回来不就好了?哭什么?
我跌坐在地,浑然不觉,几次要迈开双腿去找韩柏鸣妈妈问个清楚没能成功。
我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最后是我爸妈赶来将我接去了殡仪馆。
路上,我一直在问我妈“走”是什么意思。
我妈抱着我,除了细碎的呜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似乎在什么地方等了很久,后来被我爸妈一起搀到韩柏鸣的冰棺前。看清面貌的那刻,我连连后退,撞倒了还没搭建完成的供桌。
“不可能,他根本不是韩柏鸣!你们骗我!为什么要骗我!韩柏鸣想用这种办法逼我离婚对不对?”我冲到我妈面前,不可置信问道,“妈,你也要陪韩柏鸣胡闹吗?”
我妈哭得头直摇,抱着我的脑袋,重复道:“小雨,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韩柏鸣妈妈捂着脸在韩柏鸣爸爸怀里抽泣,我环视着灵堂的布置,笑了声,我为什么要哭?
我和韩柏鸣感情很深厚吗?我和韩柏鸣算什么?我为什么要为他哭?
他出轨了,他又不爱我,我凭什么为负心汉流泪?我才不爱他。
对啊,我又不爱韩柏鸣,没什么好哭的。
没错,就是这样,我不爱韩柏鸣……可是,不爱韩柏鸣,我为什么不和他离婚呢?
要如何证明我不爱韩柏鸣?
啊……
逢场作戏而已,搭伙过日子而已,要证明我不爱韩柏鸣太简单了。
“咔嚓——”
打火机轻响,一本牛皮本被扔进火光中。火苗吻过纸页,毫不留情地蔓延。晚风吹过,我的头发胡乱地飞舞,火势顺着风越卷越大,残页挣脱束缚,轻飘飘地飞起,掠过眼前。
还未被吞噬的纸张上,所有的空隙,密密麻麻,一遍又一遍,写满了“我爱你”。字迹有的工整,方方正正,那是白天光明正大在病床上写的;有的潦草,歪歪扭扭,那是晚上睡不着,躲在被窝里偷偷写的。
烧成灰烬的碎纸四散,砸落在墓碑上、墓前的空地,宛若一封封来不及传达的情书。我伸出手,穿过冰凉的风,抓住一团空气,什么也没握住。
再深刻的爱意,在生死面前,终究只能随风飘散。
火渐渐熄了,墓园专供用来烧纸的容器里残留着部分黑灰。我拔掉紧靠韩柏鸣墓碑旁的两株叫不出名字的植物,用手刨出一个小坑。轻轻捧起那堆灰烬放进坑里,又把两株植物重新栽了回去,盖上泥土。
“韩柏鸣,你收得到吗?”
烧给你,你看得到吗?埋进土里,可以永远陪着你吗?
我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避开衬衫,在外套上蹭了蹭。将一堆贡品再次推向另一端,我靠上宽大的墓碑。
主道路往二区的入口有洗手池,我连被子都懒得拿,还去洗手?
将我的左手展示给韩柏鸣:“看!你亲手画的桔梗,是不是很好看?我很喜欢,只是戒指对现在的我太大了,我怕掉,你又不可能再送我一个新的。等我再胖些,一定戴上。”
“韩柏鸣,你以前和我说,你觉得我像一棵小树,看起来瘦瘦小小,实际上根系在土壤下盘根错杂。”
“你记得那个时候我怎么回答你的吗?我说,对啊,夏天是多雨的季节,因为我遇到了属于我的夏天,所以变得枝繁叶茂。”
韩柏鸣生于七月末,刚在一起那几年他经常问我为什么我的vx名叫“八月末”而不是“七月末”。
我没和他正儿八经地解释过,因为我觉得很明显,结果某人的脑子还真是没让我失望。
“‘八月末’的含义没猜到就算了,你再猜猜,一棵空心树能活多久?”
我反手敲了敲墓碑:“韩柏鸣,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我其实没那么爱你,讲实话,挺恨你的。”
“你嘴上说爱我,行动上却把我往死路逼,又强迫我不得不活着,接受你的惩罚。”
“是,我是要赎罪。可是韩柏鸣,我好累,你怎么忍心这么对我?以前你向来舍不得我吃一点苦,现在留给我那么大个摊子,不给我任何喘气的机会,我一个人怎么应付得过来?你自己说,怎么能叫我不恨你?”
“有时候我也会想,算了吧,你都不在了,你的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呢?爱你好痛苦,恨你也好痛苦,我找不到让我平衡的方法,不如放弃一切。”
“想到你无望的十四年,又觉得没什么坚持不下去的。爱你的时间远超恨你的时间,感情会代替我的理智先行决定。爱意无法磨灭,恨意无法消散的,我认了。”
“只不过……”
我掰了根软烂的香蕉,用咀嚼代替接下来的话。
只不过,恨来恨去,是在恨我的以后没有你。
“如果你不想再看见我,来找我说清楚,不然我会天天缠着你。”
“韩柏鸣,你睡了吗?”
“我来哄你睡觉吧。”
“我的宝贝宝贝,给你一点甜甜,让你今夜都好眠。”
“我的小鬼小鬼,逗逗你的眉眼,让你喜欢这世界。”
“……”
“韩柏鸣,是这样唱的吗?不准嫌难听!”
学着韩柏鸣以往的气声,我念叨着:“好了,韩柏鸣,晚安。”
月明星稀,只剩风声呼啸而过,淹没一切情绪。
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一夜无梦。我揉了揉酸痛的肩膀,转身盯着韩柏鸣的照片看了会儿:“早上好,韩柏鸣。”
“我睡得很好,谢谢你。”
闹钟不合时宜地响起,我该起床了。
打开相机,对着我和韩柏鸣拍了一张,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他不讨厌我。】
指尖抚过他的脸,我轻声道:“以后我们的故事我来记录。”
“直到我找到你并没有那么爱我的证据,一切都是你的鬼把戏。”
“我走了……老公,晚上见。”
路灯尽数熄灭,遥远的天际线晕开一层绯红,黎明即将苏醒,新的一天照常到来。
难言的心事、未尽的遗憾,皆在渐亮的天光里,开启新的序章。而于黑夜里长眠的人呐,与回忆一起困在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前夕,往后的天明日出,再与他无关。
(尾记)
韩柏鸣死了。
你问我韩柏鸣是谁。
他是我的丈夫,我们还没来得及互诉衷肠、一起度过第十年的纪念日。
然后他死了。
曾经的我想尽办法催眠自己韩柏鸣不过是我人生里的一名过客,可惜我失败了。
韩柏鸣太爱我,我没有办法不去回应他的爱。
如果他还愿意爱我的话。
即使他不爱我。
该如何证明我不爱韩柏鸣?这个曾经我问过自己的问题,我找到了答案——
证明来证明去都是白明罢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