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那充满诱惑的低语随着呼吸散去，如蛇爬下肩膀。波本的身体在原地僵硬了极短的一瞬间，只有他自己能察觉到胃底寒意。

他神态自如地后退半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多谢你的好意，贝尔摩德，但我忙得很，没有当保姆的兴趣，尤其是去养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残次品。”

在波本平静的外表下，降谷零颇为自嘲地冷笑一声。

这才不是组织发给有功之臣的礼物，说是针对人性的实验还更贴切些。他知道这个孩子注定会死，自己也做得到组织希望他去做的事情……但凭什么？时至今日，以他的情况而言，早已无需这样拷问自己。

更别提他已经知道景就存在于他的感知之外。

“真遗憾。”贝尔摩德语气里是刻意的失望：“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种类型。一张白纸，任你涂抹。”说着、目光在波本脸上游走，寻找可能存在的一丝裂缝。

“听话的孩子太无趣了。”波本不屑道：“要我这种级别的情报人员来负责一个实验体的社会化训练吗？我情愿把奖励直接折算成现金。”

两人对话间，那个孩子始终温顺驯服地站在那里，不作任何评价，对自己的未来以及生杀大权漠不关心。

波本很快感到不适、从他身上移开目光：一个正常的十二三岁孩子，哪怕再怎么早熟也不该对自己的处境如此麻木。严格来说，这孩子并不属于人类的范畴了……理智上降谷零明白这点，感性上还没办法立刻就做到。

“谎言的味道。”贝尔摩德捕捉到了波本移开视线：“你不是没兴趣，你只是不想要。”

“随你怎么理解。”波本淡淡道：“不过，在拒绝这份礼物之前，我倒是有个问题。”

“说吧。”贝尔摩德走到一旁的烟灰缸前，动作优雅地将烟头按灭。

“你刚才说的‘那种资质’到底是什么？如果只是基因、脑结构或者药物适应性，没必要说得像神启一样。”

“有些事情，光靠语言是解释不清的，波本。”贝尔摩德并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从胸前侧袋里抽出一张黑色名片：“如果你真的好奇这背后的‘神迹’……下周四下午三点，空出你的时间到这张卡片上的地址来一趟。等你亲眼看到了你自然就会明白，我所说的‘资质’究竟意味着什么。”

“……”波本接过那张只有经纬度坐标的卡片。

“我很期待你的光临。”贝尔摩德意味深长。

一周后的周四，下午两点五十分。

这家研究所大隐隐于市，波本把车停进写字楼地下时是这么想的。他进入那台专用电梯时已经闻到消毒水和金属冷凝液的味道，向下降落时目睹研究员们穿梭工作如蚁群。

“初次见面，波本。”贝尔摩德身边的女人对他露出微笑：“我是目前这个研究所的总负责人，代号白兰地。”

她看起来像是那种会在大学讲台上讲课的学者，而从她的代号来看，她实在是很平易近人了。

“久仰大名。”波本说。

两只手短暂相握。

白兰地的手温度偏低，握力稳定。她松开手，侧身引路：“请进。”

“贝尔摩德应该已经向你展示过那些‘残次品’了。”白兰地开门见山。

波本坐下、颔首，姿态轻松：“印象深刻。尤其是其‘有限的保质期’。”他扫了一眼会议室的环境——长桌白板、投影屏幕。

“那么、我换一种问法好了。”白兰地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并不理会他的调侃：“你相信人死后还会留下些什么吗？除了那些有形的东西之外。”

“尸体、遗产、档案、仇恨，未竟的事业……”情报专家反问：“你问哪一种？”

“灵魂。”

她说得太自然了，好像这玩意儿跟“细胞”或者“蛋白质”没有任何不同。

“那真浪漫主义。”降谷零心头一跳。

白兰地拿起遥控器，墙上的屏幕亮起，显示出一段复杂波形：“人在濒死阶段，大脑会进入高度异常的放电状态。正常情况下这些活动会随着脑组织不可逆失活而消散，但在极少数个体身上，我们观测到了一种特殊现象……”她把对飞川响的那套说辞重演了一遍。

波本一锤定音：“人类的临终幻觉。”

“你可以这样理解。”白兰地并不生气：“有些人死去时，什么都不会留下。大多数人如此。已经死亡太久的尸体也没有价值，信息早就散了。真正有意义的是濒死窗口——人还没有彻底死亡，自我却已经开始解体的那一小段时间。而这些克隆体的基因提供者，从我们这里逃走的那个蓝本……他能接收到死后的‘灵魂’。”

说着说着，她笑了起来：“我真没办法想象他脑海里的世界该有怎样广阔，真是令我艳羡的大脑啊。”

意识的深渊，记忆的坟场，超越了生与死界限的……信息的海洋。

“我提取了他的基因序列克隆出了一大批实验体。为了激活他们体内那份属于蓝本的‘接收’潜能，我们对这些克隆体进行了一系列的人为诱导——也就是可控的濒死体验。”

窒息、失血、电击、溺水。该死，他的思考速度太快了。

“如我们所料，他们在经历濒死体验后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接收’资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