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淮宁把那些纸折好,塞进内袋里,抬头看了吴叙一眼,有点警告的意思。这人今天挽着袖子,像是故意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脸上带着一点做完功课的期待,好比一只等着主人夸奖的狗。
“算得不错。”林淮宁说,语气尽量平淡下来,不给他什么幻想的机会。
吴叙的眼睛亮了一瞬,往前凑了半步,又克制住了。他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欲言又止的样子。
“那个……”吴叙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过两天,你是不是要去领事馆的宴会?”
林淮宁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吴叙的目光闪了闪,没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在林淮宁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那双鹿似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亮得有些过分。
“我也想去。”他说。
林淮宁皱起眉:“你去干什么?”
“我——”吴叙咬了咬嘴唇,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在北平待了这么久,还没去过那种场合。我就是想……想看看。”
“看什么看。”林淮宁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吴叙也跟着站起来,动作有些急,膝盖又一次磕在床沿上,这回疼得他“嘶”了一声,却仍然是不肯退后。他挡在林淮宁面前,抬着头,目光直直地看过来。
“我不会捣乱的。”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恳求的意味,“我就是想跟你待一会儿。你最近越来越忙,来了拿完账本就走,话都不跟我多说几句。”
林淮宁被他看得有些烦躁,挺想踹他一脚,不过这小子帮他算了好几天的账,没要过一分钱,连顿像样的饭都没请他吃过。虽说手脚嘴巴总想往自己身上贴,但好歹也算出了力。就这么把人一竿子支开,好像也说不过去。
“那种场合,”林淮宁放慢了语速,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去的都是有头脸的人物,就算你家要来,也应该是你那个爹过来,你一个没家没业的学生,去了算什么?”
吴叙说得理所当然:“陈永生不也总是跟着你吗?”
“陈永生是我的副官,你是吗?而且你跟着我算怎么回事儿?”
“我可以是。”吴叙往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近得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况且你这种身份,就算说是带个男伴去,谁会在意?”
林淮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吴叙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那双眼睛里的光反而更亮了,亮得有些灼人。
“你保证不捣乱?”林淮宁问。
吴叙拼命点头。
“我保证。”他说,“我就站在旁边看着你,什么都不会说的。”
林淮宁伸手把他推开一点,转身往外走:“到时候别给我惹事。”
“不会的!”吴叙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压不住的欢喜,“我一定乖乖的。”
林淮宁没回头,下楼的时候听见二楼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雀跃的声响,大概是那小子在屋里蹦了一下。他摇了摇头,就当是马上要把他打发走的补偿吧。
走出小洋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巷子里起了风,法国梧桐最后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他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帘拉开了一道缝,吴叙的脸贴在玻璃上,正往下看。
见他抬头,那人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逮住了似的,随即又凑过来,朝他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