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芸芸下床,她怕惊醒纪棠,洗漱的一切动作放得很轻。
纪棠面朝里面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等待着她推门而出。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正当她以为她用法术离去时,一声叹息蓦然响起。
纪棠下意识闭紧双眼。
乔芸芸又叹息一声,语气郑重地为自己的无用向纪棠道歉。
她分明看破,纪棠再佯装不知,着实说不过去。更何况错是在她的,早知道事情不可能办成,为何要在芸芸面前表现出在乎样子?这太让她为难了。
好在眼下还有补救机会。
纪棠趁着在床上翻身的功夫,将棉被拉得贴到下巴,正是这些动作,让她的眼睛在凌乱发丝下半遮半掩,她说:“还不走么?去晚了,神女会说你。”
乔芸芸袖子一扬,开玩笑似的语气:“要骂要罚随她去。”
纪棠噗嗤一笑,道:“早些去了,晚上能早些回来。”
二人闲拉胡扯一通,纪棠以为总算混过去时,乔芸芸忽然认真道:“一定是我太笨,师父教我费尽全部心里,没有余力再教人了。”
纪棠系衣带的手蓦然顿住。
面前之人一直是很骄傲的。如今年纪大了,即使不像小时候自诩成为天下第二,但也绝不会说自己蠢笨。
这又是为了她。
“我多懒惰你不知道么?人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是三天打鱼两天半晒网,”纪棠匆匆穿了鞋袜,挽住乔芸芸手臂,笑着说,“你平素说徽息神女严格得厉害,我跟着学,一定坚持不了多久。现在想明白了,也不用白花开头一番力气。”
“懒惰也没关系,我会保护你,你想做什么,我也会……”
“我不会法术,却有手有脚,不是残废。快快收起这番话,听得人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她伏在乔芸芸肩头笑起来。
“你不信么?”乔芸芸侧身,将她拉到面前,双手扶着她的肩,“我不会骗你的!”
一字字,无比认真。纪棠嘴里念叨着“肉麻肉麻”,推开她的手,先一步转身往门外走去。
她一个人走出小竹楼,不知走了多久,才回头一望。
竹楼藏在漫无边际的林子后面,早看不见,自然也没有看见乔芸芸。
因为那一件事,徽息神女近来不肯有一丝松闲,乔芸芸回来的时辰一再推后,每晚都睡得很沉。
风吹落竹叶,将纪棠的叹息一并吹散。
林静风幽,四下无人,在一茂密挺拔的竹丛前,纪棠默默坐下,面对乔芸芸时,故作轻松的笑再也挂不住。
心中乱得像一锅粘稠的粥,咕嘟咕嘟,每冒出的泡泡,破裂时都成了一个一个人,一件一件事。芸芸、神女、母亲、钱姨娘、父亲……风吹在脸上,有点凉,抬手一抹,竟是不知何时流的泪,纪棠自嘲地勾起唇角,转眼环住双膝,埋头呜咽起来。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她才觉心中好受些,抬起脸,往袖子探去,想要抽出手绢擦擦脸。她惯把东西收在右袖,摸了几下,又摸了几下,方才死心。又向左边袖子寻去,不出所料里面也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纪棠骂了一句,眼泪又将要冒出来时,一个水红色帕子飘然出现在她面前。
是一只雪白的手递过来的。
纪棠愕然。修长的手指,乔芸芸有,神女有,但指甲上涂蔻丹的,除母亲和钱姨娘外,她再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