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鬼泣!
沈婙胸腔急促得起伏,十指交叉紧握,就连瞳孔都不由得放大,她这把鬼泣分明早就丢失了。
这是她的第一把名刀。也就是当年她通行海洇阁的信物。
“我虽不懂,但沈婙这把的大名鼎鼎的鬼泣还是认得的。毕竟这可是传说中将梁国”战龙“皇子的头颅斩下来的斩龙神刀,被上京多少文人写入诗词中流传。”他笑道,颇有调侃之意,下一瞬,脸上的笑意便烟消云散,恍若春日暖阳照耀中的时间霎那间化为雪国,
“可是,韩王殿下为何要供奉一介罪人的刀呢?”
他步步紧逼,“沈婙通敌叛国,罪不容恕,殿下却将她的遗物藏于密室,与神仙圣人一起供奉,是不是因为殿下您对一介罪人还怀了悲悯爱慕之心呢?还是说,殿下您当年也参与了通敌叛国一事呢?”
以此推论,那最想太子仙逝,再嫁祸燕王殿下的人便出现了。
带着旧物入殿,原是打着这层想法。沈婙知道顾蕴简不会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便自顾自地上前收起了鬼泣。
暗银色的刀刃已经看不出往日的锋利,也看不出曾经溅在它上面的鲜血。
“不过是偶然得了一把好刀罢了,陈大人的猜测也太过了些。”顾蕴简道。
“陈某将此刀物归原主,也不愿再探究往事。此来不过是想表明立场,皇子党争我陈家一向不过多掺和,更是不欲与殿下为敌。”陈依序惯常的笑容又挂回了他的脸上,说罢,他便起身行礼告退了。
此时雨已渐小,空气中弥漫着绿叶和泥土的气息,陈依序一袭白衣,撑着青色油纸伞离去,仍旧是翩翩公子的模样。
沈婙看着他的背影,咂摸出来了其中暗含的意味,若要将陈家的利益牵涉进来,他也会不客气。
“孟琛以为算计了他,殊不知人家本来就打着只明哲保身的念头。”沈婙评价道。
房间内四周寂静,显得窗外的雨声如同轰鸣之音。
顾蕴简只觉得慌张,因着陈依序此番搜查,有什么被撕开了。有什么被他掩盖的,自以为隐藏的天衣无缝的东西被展示在沈婙的面前了。
他不语,垂眼看向沈婙手中的鬼泣,长长的睫羽向下覆盖,在眼睑处落下一阵阴影,他犹豫许久,手指向外伸出又收回,反复几次太终于开了口:“鬼泣,是我特意搜寻而来的。”
“我没找到她的尸骨,更没能想到她还活着。”
沈婙后退几步,“你在说什么?谁还活着?”
“连名字的发音都要和从前一模一样,是不想让上京人忘记你吗?”
他站在她身前,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环在身下,两人的影子在地下重叠交合。沈婙从头到脚感受到他扑面而来的气息。
“我?”
她尾音上扬,否定的词刚说了一个我。
便轻声叹了口气。
他已经认出来了,承认与否,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沈婙感受到已经不是能做什么事情打消他怀疑的程度了,眼前这个人已经完全确认自己就是沈婙了。
“是,我回来了。”
顾蕴简看着她,指尖颤抖,却也继续解释道:“鬼泣意外流失后,你身上常佩的短刀就变成了寻常士兵用的寻常武器,那时我便在暗中寻找名刀以及鬼泣的下落,本想找个渠道想办法归还至你手中,谁知还没归还,你就出事了。”
“之后这刀便一直放在韩王府中。”
沈婙道:“说来说去,倒是未讲到点子上。留存一把名刀自是问题不大,可殿下怎的要供奉起来呢。”
沈婙看着鬼泣,语气不觉间也带上了几分的咄咄逼人。
她不知道答案吗?她定然是知道的,于是她冷声道:
“顾蕴简,你的心思最好收一收。”
顾蕴简只觉得如坠冰窟,十指连着心脏仿若有一根隐隐的线牵扯着在发痛,他的心思,他的什么心思——
“陈依序不知道我就是沈婙,他便因着这件旧物联想到了当年的事。若是今日大殿之上真的牵扯到了陈家,他拿此物出来脱罪,殿下又想如何辩解?”
顾蕴简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辩解,一遍又一遍的否认,苍白的言语,就连清者自清,问心无愧这种常见的托词都烫嘴,难以出口。
他原本端坐着的姿态一下子如同散了魂般向下坠,却听见沈婙接着道:“我从阎罗手中逃回来,苟活于世,不是为了败在殿下自以为是的愚蠢之中的。我本早该魂归十八次地狱,现下只不过凭着一丝执念强留于世。”
“沈婙……我…”顾蕴简冲上去,一把将沈婙按入怀中,死死地箍着她,沈婙叹了口气,没躲,也没挣扎。
她也不是不经事的小姑娘了,如此明显的爱恋之情她怎么会看不懂,只是为何偏偏是她,她的盟友可以爱上除了对手之外的任何人,偏偏不能是她。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爱恨转换又何尝不是如此。她必须在第一时间打破他不切实际的幻想,方能对这场合作力挽狂澜。
只是被他紧紧抱在怀中,她竟只感受到了他滚烫的身体和冰凉的指尖。
沈婙叹气,还是心软了啊。就一瞬,只与他相拥一瞬间。她想着。
她伸手摸了他脸侧留下的泪,在他怀中听着他炙热心脏跳动的声音和低低的哭泣声,“沈婙,我对你的不轨之心——”
“我知道。”
沈婙咽了咽口水。
她知道,她早就看出来了。
至于真的动心了吗,真的可以生死相依了吗?真的可以将她的筹谋和算计和盘托出了吗?
她不知道,更不相信。
反正,她沈婙绝不会将自己的命悬与一个男人手上。
顾蕴简听到她的回答后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轻声问:“那沈婙…能不能……”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