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早自习,刘凤梅站在讲台前宣布一个事情。
“下周的运动会,咱们班的报名表已经报上去了。”刘凤梅手里拿着一沓报名表,“参加项目的同学这几天注意训练,别到时候掉链子。”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讨论声。
“许逸报了什么?”有人小声地问。
“八百米,听说是因为手受伤的原因没报太多。”另一个知道内情的人回答。
“那肯定稳了,他上学期3000米都闭眼跑。”
“周叙呢?”
“跳高吧?他去年不是第二吗?”
季清序低着头翻英语书,对这些讨论没什么兴趣。运动会对他来说,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不用参加项目的人可以自习,他正好多刷几套题。
“季清序。”刘凤梅突然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眼神中带着疑惑。
“你报了什么?”刘凤梅问。
季清序愣了一下。他没报任何项目。
但是刘凤梅看着他的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没报。”他说。
“哦,对。”刘凤梅低头看了一眼表格,“你确实没报。行,那到时候你负责帮大家看东西。”
“好。”
刘凤梅继续念其他人的项目。念完后,她放下表格,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
“还有一件事。”她说,“下周开始,晚自习延长半小时,为期末做准备。大家心里有个数。”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又延长?”
“这才期中啊刘老师——”
“救命——”
“本来放学就晚……”
刘凤梅不为所动:“哀嚎也没用。现在多努力一点,高考就轻松一点。行了,继续早读。”
哀嚎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翻书声和低低的背诵声。
季清序低头看着英语书,脑海里却想着别的事。
上周日,季建德来了。
那个十一年没见的男人,站在他家门口,比记忆里老了太多。头发花白了一半,眼深深的凹陷下去,布满血丝。背也驼了,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讨好的笑容。
“小序。”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
季清序站在门口,没有让他进门。
张丽萍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们一眼,眼中带着季清序看不懂的东西,她叹了口气:“进来吧。”
季建德走进来,在狭小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局促。他坐下,目光四处打量着这个破旧的家——墙皮剥落的天花板,老旧的沙发,窗台上养着的几盆绿萝。
“家里……还是这样。”他说。
“你想说什么?”季清序站在门口,没有坐下。
季建德看着他,眼神里有很多复杂的情绪。
“你长大了。”他说,“长得越来越像……”
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季清序知道他想说什么。
长得越来越像他年轻的时候。
像那个抛妻弃子、跟富婆跑了的男人。
“你有什么事?”季清序问,声音很冷。
季建德沉默了很久,久到季清序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我病了。”他最后说,“胃癌。晚期。”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张丽萍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复杂变成了震惊。
季清序维持着动作没有动,依旧面无表情。
“我就是想……在还能动的时候,来看看你。”季建德说,“这些年,我知道对不起你们。我不该走。我……”
“你走吧。”季清序打断他。
季建德抬起头,看着他。
“小序……”
“我说,你走吧。”季清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看完了,可以走了。”
张丽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季建德站起身,看着季清序,嘴唇动了动。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你长这么大了。”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季清序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题。
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坐了很久。
张丽萍没有来打扰他,他知道,季清序心里的伤只能用时间来抚慰。只是在睡觉前,轻轻敲了敲他的门。
“小序,早点睡。”
他没有回答。
他不明白,不明白这个男人还有什么脸来看他,在家里穷的时候他转头就出轨跑路了,在他被霸凌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和新的家庭开开心心地生活,现在他得癌症了,知道自己有个儿子了。
这难道不讽刺吗?
现在坐在教室里,季清序想起那天的情景,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笔。
“季清序。”
旁边传来声音。他回过神,发现许逸正看着他。
“刘老师叫你。”许逸说。
季清序抬起头,看见刘凤梅还站在讲台前,正看着他。
“季清序,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他轻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跟着刘凤梅走出教室。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师在批改作业。刘凤梅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示意他坐在旁边。
“最近怎么样?”她问,语气听不出来情绪。
“还好。”
“学习上有什么困难吗?”
“没有。”
刘凤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家里……”她似乎是在掂量着用词,“最近有没有什么事?”
季清序的心跳漏了一拍,刘老师……这是知道什么了吗?
“没有。”他淡定地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正常。
刘凤梅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有事可以跟老师说。”她说,语气带着一些语重心长,“别自己扛着。”
“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季清序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秋天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有点凉,但是足够让他乱成一团的心思清醒一些。他看着窗外的操场,有人在上体育课,跑跑跳跳,笑得很开心。
他想起季建德说的那句话。
长得越来越像……
像谁?像那个他最不想像的人。
“季清序。”
身后传来声音。他回过头,是许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