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拍摄日。
周诗宁本来不用去现场的。
技术部的职责是建模,不是跟拍。但策划部那边说,拍摄的时候可能会有一些动作需要现场微调,最好有技术部的人在场。
于是周诗宁就来了。
早上九点,摄影棚。
周诗宁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咖啡,看着现场的工作人员忙碌地布景、调光、架设备。
摄影棚很大,分成几个区域。中间是绿色的幕布,周围堆满了各种道具和器材。几个化妆间在隔壁,门关着,偶尔有工作人员进进出出。
周诗宁今天穿的还是那一套——灰色大卫衣,黑色运动裤,帆布鞋。
舒服。
她喝了口咖啡,目光落在化妆间的门上。
陆琛在里面。
她刚才看见他进去的,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休闲裤,头发还是那个白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她的视线,然后笑了笑,挥了挥手。
周诗宁也挥了挥手,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
然后他就进去了。
现在她坐在这儿,等着他出来。
等着他穿上霍昭的铠甲,戴上霍昭的假发,变成她建了两个月的那个将军。
周诗宁的心跳有点快。
她把这归咎于咖啡因。
“周工!”
小刘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怎么也来了?”周诗宁问。
“策划部叫的,说是多个人多个帮手。”小刘兴奋地东张西望,“哇,这个摄影棚好大!那个是专业摄像机吧?那个灯好亮!那个——”
她忽然顿住了,目光定在化妆间的门上。
“那个门开了。”
周诗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化妆间的门打开,一个人走出来。
黑色铠甲,暗金色的纹路在灯光下流动。墨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发尾用一根细绳松松地束着。腰间挂着长剑,步伐沉稳,眼神冷峻——
周诗宁的呼吸停了一拍。
霍昭。
她建了两个月的那个霍昭,从屏幕里走出来了。
但他又不是霍昭。
因为他走到光里的时候,被灯晃了一下,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然后那个冷峻的表情就破了,变成了一种有点无奈的、想揉眼睛又不敢揉的可爱表情。
是陆琛。
周诗宁忍不住笑了一下。
陆琛朝她这边看过来,看见她在笑,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慢慢红了。
他走过来,步伐比刚才自然多了,少了点将军的威严,多了点本人的温和。
“怎么样?”他问,语气里带着点紧张,“还行吗?”
周诗宁看着他——黑色的铠甲,墨色的长发,冷峻的妆容,还有那双带着期待的杏眼。
“很好。”她说,“比模型帅。”
陆琛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度。
“那就好。”他说,“那我先去拍,一会儿可能需要你帮忙看动作。”
周诗宁点点头。
陆琛转身走了,铠甲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小刘在旁边已经呆住了,等陆琛走远,她才猛地抓住周诗宁的胳膊:“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他好帅!那个铠甲!那个头发!那个脸!我的天!”
周诗宁任由她摇晃,目光追着那个身影,直到他走进拍摄区。
拍摄持续了两个小时。
周诗宁坐在监视器后面,和动作指导一起盯着屏幕,时不时在平板上标注需要调整的地方。
“这个挥剑的角度,能不能再往上一点?”
“转身的时候,披风的飘动需要再自然一点。”
“落地那一下,膝盖的弯曲幅度稍微大一点会更帅。”
她一条一条地记,一条一条地标,专注得忘记了时间。
陆琛在镜头前很配合,让她调整什么就调整什么,从来不抱怨。偶尔动作太难,他会露出一点委屈的表情,小声说“这个有点难”,然后继续做,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直到满意为止。
周诗宁看着他在镜头前一遍遍挥剑、转身、奔跑、落地,铠甲在灯光下闪光,发丝随着动作飞扬,心里忽然有点软。
她建这个角色的时候,想象过无数次他动起来的样子。但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真的看到一个人,把她想象的样子变成现实。
而且这个人,还在为了做到最好,一遍一遍地努力。
中午休息时间,周诗宁去摄影棚外面的走廊透气。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发呆。
“周诗宁?”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看见陆琛走过来。他已经换下了铠甲,穿着自己的衣服——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白色休闲裤,看起来软软的、暖暖的。
“你怎么出来了?”他问,“不吃饭吗?”
“一会儿吃。”周诗宁说,“出来透透气。”
陆琛点点头,在她旁边站定,也看向窗外。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陆琛忽然开口:“刚才拍摄的时候,辛苦你了。”
周诗宁愣了一下:“我?我没干什么,就是坐着看。”
“你记了好多笔记。”陆琛说,“我看见你在平板上一直写。”
“那是动作调整的建议。”周诗宁说,“后面回去要改模型的。”
陆琛转头看着她,笑了笑:“你还是这么认真。”
周诗宁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移开视线。
“对了,”陆琛忽然说,“上周那家餐厅,你们后来吃得怎么样?”
周诗宁想了想:“还行,菜不错。”
“服务员的态度呢?”
周诗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就……”她斟酌着用词,“一般吧。”
陆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看见她们对你们那桌的态度了。”
周诗宁没说话。
“其实那天晚上,”陆琛继续说,“我去洗手间的时候,经过你们那桌,听见那个服务员和另一个服务员在说话。”
周诗宁转过头看他。
陆琛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事。
“她们说……”他顿了顿,“说你们那桌‘穿着那样还来这种地方’,说‘一看就是不懂怎么吃的’,说‘随便应付一下就行’。”
周诗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所以你就帮我们叫了经理?”她问。
陆琛点点头:“我觉得那样不对。”
“哪样?”
“用穿着判断一个人。”陆琛说,语气认真起来,“穿什么是每个人的自由。有人喜欢穿西装,有人喜欢穿卫衣,有人喜欢打扮得精致,有人喜欢怎么舒服怎么来。这都是个人的选择,没有高下之分。”
周诗宁看着他。
他站在窗边,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头发上,晕开一圈金色的光。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
“而且,”他继续说,“你们是技术部的吧?是做建模的?”
周诗宁点点头。
“那你们穿得舒服一点不是很正常吗?”陆琛说,“坐在电脑前一坐就是一天,肯定是怎么舒服怎么穿啊。这跟有没有钱没关系,跟有没有品位也没关系,就是……工作性质不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你们做的东西那么厉害,霍昭那个建模我看过,细节做得特别好。能把那种程度的作品做出来的人,怎么可能‘不懂’什么?只是懂的东西不一样而已。”
周诗宁听着他说,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她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事。
那时候她在一个项目组做实习生,每天穿着卫衣牛仔裤去上班。有一次公司搞活动,她穿着那身衣服去参加,被一个其他部门的同事用那种“你怎么穿成这样”的眼神看了好几眼。
她没在意,但那个眼神她记住了。
后来她慢慢发现,这种眼神到处都是。
穿得精致的人,看穿得随便的人,觉得他们“不讲究”。穿得随便的人,看穿得精致的人,觉得他们“太麻烦”。好像穿什么这件事,一定要分个高下对错。
但明明就只是选择而已。
“你怎么不说话?”陆琛问,语气里有点紧张,“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周诗宁回过神来,看着他。
“没有。”她说,“我觉得你说得对。”
陆琛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周诗宁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穿什么是个人自由。有人喜欢穿西装,有人喜欢穿卫衣,有人喜欢化妆,有人喜欢素颜。这都是个人的选择,没有哪个比哪个高级。”
她顿了顿,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涌动。
她是社恐,她不喜欢在人前说太多话。但这一刻,她忽然想说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