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辉不再时,宫人持着豆灯分散至室内各处。
不久后,微弱的火光腾然而起,成为暮夜之中的太阳。
高阿战将天子扶持起来后,把他的手臂放在旁边的凭几上:“陛下,这样可否?”
稍前的时候,昏迷三日的天子终于醒来。
或许是躺卧过久,身体一直不动,所以想要起身坐着。
齐琚抓紧凭几,颔了一下首。
几乎是同时,那袭最熟悉的深蓝直裾也出现在眼前,站在火光的余辉中,交领的衣襟层层相叠,修饰得其身更加修长。
看到女子,齐琚不再纠结犹豫:“子嫽,我有事要和你说。”
士漪缓步走上前,拿起搭在凭几的熊裘为天子披上:“陛下今日才醒,有何事可以明日再说。”
跟随在她身后的宫人则在原地不动,其双手提着漆案,案上有给天子熬煮的汤药,是那位俞医师重新改良过后的。
齐琚摇头,起身走到几案前席坐,对此十分坚持:“或许这就是我最后的遗言了。”
高阿战立即看向天子,随即像是窥探到天子的心思,无声命令室内的宫人全部退避到外面。
士漪重新走回去,从宫人手中端过漆碗,亲自奉给天子,然后往后退了两步,在案后曲足,双手自然落在身前,端正跪坐:“我会用心听的。”
汤药被拿走,最后一位宫人也迅速垂头离开。
室内顿时变得静谧,只有各自的呼吸声。
齐琚没有看对面的人,而是将视线一直放在汤药之上:“我死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放在阿瑾的身上,几大诸侯势力必定会来争夺他的归属,其命运大概会如我一样四处辗转,但最大的可能是…短命而夭,或许连平安长大都是奢望。而在我所信任的人之中,惟有你会保护阿瑾,并有能力保护,所以我希望子嫽你能一直抚养他到成年。”
他闭上眼睛,其言多痛切:“阿瑾是我最后的子嗣。”
“所以子嫽。”
然后便没有后言了。
士漪稍感疑惑,以为他是在等自己应答,遂抬手欲要行肃拜礼。
却听天子忽发问,像是在征求她的同意:“从今以后你就伴在桓长公子的身侧,如何。”
齐琚自然相信在自己死后,女子会尽全力保护齐忞,但是士家如今势微,以及他完全不信任士觥一个率先做出挟天子之事的人会善待齐忞。
最后,他的孩子还是会成为下一个自己。
所以与其怀着深深的担忧及对死后诸事的不确定离世,不如他自己为女子找一个好的归宿。
这几月来,他已看明白桓家不会欺负弱者。
至少能够让他稍微安心一点。
士漪的双手滞在空中,久久都未落下。
案上的豆灯无风也摇摇曳曳,倒映在他们的脸上,晃得看不清彼此的神色。
她眼眸微抬,望过去。
哀戚地笑了笑。
-
那日的堂上,同样也只有两个人。
青年和男人在几案的两侧各自跪坐。
起初,谁都没有先开口。
但外面不断有人来催促,左右舍人中的一个不得不入内:“长公子,韩中舍人遣人说众人都已在曲柏台。”
桓驾轻点头:“你出去告诉那人,说我稍后就到。”
看着突然来找自己的天子,虽称有话要谈,但从坐下至今又始终都缄口。
不过他也没有兴趣去探知原因。
齐琚饮下已不再温热的水,在青年即将站起的那瞬,出了声音:“桓长公子的身边至今无人,难道就没有想过广求淑媛吗。”
桓驾很轻地讥笑了声,似乎四周的人都在关心他身边有人与否。
齐琚凝视着眼前的青年。
当下是他最好的年纪,却是自己的将死之年。
未等其开口,齐琚直明来意:“我想给桓长公子献一人。”
他将耳杯放在案上,勾唇笑道:“这人,桓长公子是喜欢的。”
桓驾心中一紧,神色变得肃然。
从这一刻起,彷佛再无君臣,他不再顾忌什么礼乐,直接与天子对视。
齐琚活了三十二年,还有什么未经历过。
没有。
所以昔日离开高阳亭,他便已经知道青年所怀的心思。
那件大氅是怀疑的源头。
而看到他与子嫽的亲近举动,青年的眸底积压着绵绵阴雨是定论。
或许当时就连青年自己都未曾察觉到,是他的有意试探使其拨云见日,明白那种情愫源于什么。
桓驾依旧不语。
当一人有所求时,自己会开口。
韩音等臣下是想要从中获取利益。
那些战败的诸侯势力是想要活着。
那天子想得到什么。
仅片刻,齐琚就已说出:“我要桓长公子在我死后,能够善待阿瑾。”
“还有子嫽。”
“让他们在这乱世能有喘息之地。”
青年更觉好笑:“陛下大病在身,我若想聘妻,自会遣家臣携财帛前往任城,这叫名正言顺。”
这些话说得冠冕堂皇,不过就是想要让自己感念于他。
可凭什么让一个将死之人永远都横隔在中间。
齐琚露出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的表情:“桓长公子就如此确定子嫽那时会同意吗,她喜欢的是言行外貌都有君子之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