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保鸡丁、蒜蓉西蓝花、清蒸鲈鱼、酸辣土豆丝,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
常晟已经坐在餐桌前,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一桌菜,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布偶猫。
“筷子。”他伸出手。
咸伟懋递过筷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常晟夹了一筷子鸡丁送进嘴里,咀嚼几下,眼睛微微眯起来。
那是他吃到满意食物时的表情,咸伟懋已经学会辨认。
“怎么样?”
“嗯。”常晟点头,又夹了一筷子。
咸伟懋也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他吃饭很专注,速度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
常晟吃了几口,目光开始往对面瞟。
他看着咸伟懋夹菜、扒饭、咀嚼、咽下,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然后他的视线落在那双筷子上,咸伟懋用的那双,和他自己用的是同一款,木质,深棕色,没有任何花纹。
“你筷子拿得挺靠下的。”常晟忽然开口。
咸伟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嗯。”
“我妈说筷子拿得靠下的人,以后离家近。”
咸伟懋想了想:“我从小就是孤儿。”
常晟:“……”
他是知道的。
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又抬起头:“那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自己学的。”咸伟懋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小时候没人做饭,就自己研究。一开始很难吃,后来慢慢就好了。”
“没人教你?”
“没有。”
常晟看着他,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过了一会儿,他把筷子伸向那盘宫保鸡丁,但伸到一半,忽然拐了个弯,夹走了咸伟懋碗边放着的一块鸡肉。
那是咸伟懋刚从盘子里夹出来、还没来得及吃的。
咸伟懋低头看着自己碗边那块肉消失的方向,抬起头,看向常晟。
常晟已经把肉塞进嘴里,嚼得一脸无辜:“怎么了?”
“……那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了。”常晟咽下去,还咂了咂嘴,“嗯,这块比我自己夹的好吃。”
咸伟懋沉默了两秒,重新夹了一块。
这次他夹完,往碗里放的时候,特意往中间挪了挪,离碗边远了一点。
常晟看见了,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他又伸出筷子,这次目标是咸伟懋碗里的米饭。
咸伟懋的筷子刚夹起一口饭准备送进嘴里,常晟的筷子已经探过来,在他碗边轻轻一拨,拨走了一小撮米饭。
咸伟懋看着自己筷子尖上那口少了一半的饭,又看向常晟。
常晟把那撮米饭送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你碗里的饭比我碗里的香。”
“……一样的米煮的。”
“不一样。”常晟歪着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碗里的更香。”
咸伟懋思考了两秒这句话的逻辑,没想明白,决定放弃。
他继续吃饭。
常晟却像发现了新玩具,接下来的时间里,筷子频繁地越过餐桌的“三八线”。
咸伟懋夹什么,他就跟着夹什么。但夹的不是盘子里的,而是咸伟懋筷子尖上的。
咸伟懋夹起一块西蓝花,还没送到碗里,常晟的筷子就伸过来,直接从半路截走。
咸伟懋又夹起一块鱼,常晟的筷子再次准时出现。
咸伟懋第三次夹菜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人。
“Patrick.”
“嗯?”
“你盘子里的菜和我盘子里的菜是一样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非要夹我的?”
常晟撑着下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因为你的比较好吃。”
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别人碗里的总比自己锅里的好吃?
咸伟懋尝试理解。
于是他点点头,把碗往常晟那边推了推:“那你直接夹吧,不用每次都半路截,效率低。”
常晟愣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那个被推过来的碗,又看向咸伟懋那张没有任何异样的脸,忽然笑得更厉害了。
“咸伟懋。”他笑得直不起腰,“你真的是……”
“是什么?”
“没什么。”常晟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伸手从咸伟懋碗里夹了一大筷子菜,“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
还有点笨。
像木头一样。
咸伟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常晟吃着他碗里夹过来的菜,觉得今天的饭菜确实比平时香。
可能是因为从对面那个碗里过来的。
也可能只是因为做饭的人坐在对面。
他说不清。
吃完饭,咸伟懋收拾碗筷。
常晟坐在餐桌边没动,看着他系围裙、端盘子、擦桌子,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你洗碗?”
“嗯。”
“要不要我帮你?”
这真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咸伟懋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困惑:“帮我?”
“怎么,瞧不起人?”
“不是。”咸伟懋转回头,继续收拾,“你洗过碗吗?”
常晟想了想,诚实回答:“没有。”
“那你在旁边坐着就行。”
常晟没有反驳,但他也没有坐着。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咸伟懋站在水池前洗碗的背影。
水声哗哗响着,洗洁精的泡沫堆起来,又被冲走。咸伟懋洗碗的动作很认真,每一个碗都要转着圈洗三遍以上。
常晟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指节分明,骨节微微凸起,大拇指侧面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此刻正握着一个盘子,在水流下细细地搓。
“你手上有疤。”他忽然说。
咸伟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小时候弄的。”
“怎么弄的?”
“不记得了。”
常晟轻轻哼了一声,没再问。
他走过去,站在咸伟懋旁边,伸手从沥水架上拿过一个洗好的碗,用干布擦干。
咸伟懋侧头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常晟挑眉,“不会洗,还不会擦吗?”
咸伟懋点点头,没说话,继续洗碗。
两个人就那样并肩站着,一个洗,一个擦,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填满整个厨房。
擦到一半,常晟忽然拿起一个刚洗好的勺子,舀了一勺旁边放着的紫菜蛋花汤,那是咸伟懋准备倒掉的剩汤。
“别喝,”咸伟懋说,“凉了。”
常晟已经把勺子送进嘴里,咂了咂嘴:“还行啊。”
咸伟懋看了他一眼,没再阻止。
常晟喝完那一勺,又舀了一勺。这次他舀完,很自然地把勺子递到咸伟懋嘴边:“尝尝?”
咸伟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勺子,是常晟刚才用过的。
他顿了一秒,然后低头,就着那个勺子喝完了汤。
“怎么样?”
“确实还行。”
常晟看着他把汤咽下去,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他收回勺子,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放回沥水架。
“以后剩汤别倒了,”他说,“留着,我喝。”
咸伟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认同:“剩汤不健康。”
“我乐意。”
咸伟懋沉默了两秒,点点头:“好的。”
常晟笑了一声,继续擦碗。
擦完最后一个碗,他把干布搭在架子上,转身准备离开厨房。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向咸伟懋。
“对了。”
咸伟懋抬头。
“明天早饭,”常晟说,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吃你昨天早上吃的那种煎饼。”
“你昨天早上不是说不喜欢摄入麸质食物吗?”
“是不喜欢。”常晟靠在门框上,笑得意味深长,“但我看你吃得挺香的,就想尝尝。”
咸伟懋想了想,点头:“那好,我给你做。”
常晟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又被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摇摇头,笑着走开了。
咸伟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料理台。
擦着擦着,他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常晟递来的那个勺子。
常晟用过的。
他也用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仔细想了想,好像没有。
都是兄弟,共用一个勺子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继续擦台面。
楼上,常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的笑还没收住。
他想起刚才咸伟懋低头喝汤的那个瞬间,嘴唇贴上他用过的勺子,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洗碗。
“蠢死了。”他对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