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书。
“念念刚才摔了一跤。”
咸伟懋终于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念念好好地蹲在地上玩石子。
他收回目光,看着常晟。
常晟笑得一脸无辜。
“骗你的。”
咸伟懋低下头,继续翻书。
但常晟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稍微有一点红。
这人其实不是没反应,只是不爱表现出来。
常晟发觉这人可真有意思。
闷头闷脑的,但却挺好逗。
他就像发现了新大陆,更来劲了。
“你知道什么是switch吗?可好玩了。”
翻书。
“你知道东方明珠上面有高射炮吗?”
翻书。
“你喝过蜜雪冰城吗?”
翻书。
常晟说了一堆,咸伟懋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聋子。
书上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常晟凑过去喵了一眼。
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印着几个字《数学竞赛题选》。
“竞赛?”
咸伟懋没理他。
常晟凑得更近,盯着那几行字看。
全是题目。
密密麻麻的,看着就头疼。
他不是一个爱好学习的书呆子。
但这些题怎么越看越眼熟。
看了几秒,他看见其中一道题被圈了出来,旁边打了个问号。
他问:“这道题你都不会?”
咸伟懋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常晟。
“你会?”
常晟耸肩:“这有什么不会的?不就是判别式,解个不等式就出来了。”
咸伟懋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来。
“你学过?”
“学过啊。”常晟说得轻描淡写,“上海那边初一就会教的,你们老师没教过?”
咸伟懋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那道题,又抬头看着常晟。
那目光里有一种常晟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崇拜,不是羡慕。
是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认真。
“你真的会做?”咸伟懋问。
常晟愣了一下。
他会做难道是什么破天荒的事情吗?看不起谁呢。
“当然会。”他说。
咸伟懋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书递过来。
“那你可不可以教教我,福利院里的老师都不太懂这个。”
常晟接过那本书,看着那道题。
这题不难,b??-4ac大于0……
他盯着看了一小会儿。
咸伟懋在旁边等着,没有催。
常晟灵光一闪:“好了。”
咸伟懋眼睛也跟着闪烁:“怎么解?”
常晟话到嘴边,突然又冒出个坏主意:“我会是会解,但可没说要教给你。”
咸伟懋先喜后衰,木讷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又重新低下头,没盐没味地继续啃着书。
“哎,你别急嘛,”常晟,“不如我们来打个赌。”
咸伟懋抬头:“什么赌?”
“你不是会弹钢琴吗?”常晟说,“你要是真会弹,弹给我听,我就教你做这道题。”
咸伟懋沉默了。
“怎么样?”常晟凑近一点,“你不亏。我就听听,又不少块肉。”
咸伟懋看着他,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走。”
常晟愣了一下:“去哪?”
“活动室。”咸伟懋说,“钢琴在那儿。”
常晟的眼睛亮了。
他屁颠屁颠跟在咸伟懋后面,穿过院子,穿过走廊,走到那间他从来没进去过的活动室。
门是锁着的。
两个小孩从破旧不堪的窗户翻了进去。
活动室很小,窗户灰蒙蒙的,透进来的光有点暗。角落里摆着一架破旧的立式钢琴,漆都掉了好几块,琴键发黄。
咸伟懋走到钢琴前,在琴凳上坐下。
他伸出手,放在琴键上。
常晟站在旁边,看着他。
那双有些营养不良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茧,是干活磨出来的。
不像是弹钢琴的手。
咸伟懋没有看他。
他只是盯着琴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按下第一个键。
一声清亮的音,在空荡荡的活动室里回响。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旋律流出来了。
常晟愣住了。
那是《致爱丽丝》。他听过,妈妈在家里的三角钢琴上弹过。但那架钢琴弹出来的声音,和这架破钢琴弹出来的,完全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他说不上来。
但那个旋律,从那双带着茧子的手下流出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点违和。
像是在贫瘠、干渴的土地上长出了不属于这里的鲜花。
这种感觉有些奇妙。
咸伟懋弹得很认真。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琴键。那架钢琴有好几个键不准,但他好像知道哪个键不准,每次弹到那里就轻轻带过,不让它破坏旋律。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
常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咸伟懋站起来,看着他。
“可以了吗?”
常晟回过神来。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干,“你怎么会弹琴的?”
咸伟懋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该你了。教我做题。”
常晟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尖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常晟猛地回头。
只见夏春燕站在不远处,叉着腰,盛气凌人。
她是福利院的护工头子。
平日里就不好对付。
“你们怎么进来活动室的?”她的声音尖起来,“谁准你们碰钢琴的,碰坏了赔得起吗?”